鸳鸯抬手按住衣襟里侧。

    隔着一层衣料，那枚旧铜钥匙顶出一道窄窄的棱角。

    「在。」

    王夫人立刻把佛珠扣进掌心。

    「老太太，钥匙虽在鸳鸯手里，那只旧匣却收着府里几十年的赏契。今日交出去一份，明日镇抚司再来讨第二份，往后那些家生子，还怎么安心替府里当差？？」

    贾母拨了拨手边的拐杖，并未出声。

    鸳鸯也站着不动。

    一句「钥匙还在」，离「开匣交契」还隔着一道门槛。

    赖大跪在案桌边，血账摊在三尺外。方才他还哭的声嘶力竭，这会儿只剩一阵阵吸气声，断断续续的卡在喉咙里。

    这把钥匙只要开了匣，赖家几代攒下的旧恩，就成了官案里的物证。

    他抬起戴铐的双手，冲贾母重重叩下。

    「老太太，老奴该死，老奴认罪。」

    额头磕上青砖，刚结住的伤口又崩开了。

    「可那旧契不能交啊！！」

    王夫人偏头扫了他一眼，眉头压的更低。

    这时候还哭着拦契，跟认下契里有鬼没什么两样。可她也不能让人堵住赖大的嘴，堵了，反倒更惹贾母起疑。

    赖大又接连叩了三下。

    「这些年，老奴替府里办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差事，老太太心里有数。外头庄头闹事，是老奴去压下的；旧年漕账缺银，是老奴补的；祭田少了收成，也是老奴先拿自家银子垫进去。」

    「赖家是沾过府里的光，可替府里背的债、挨的骂，还有填过的窟窿......哪一样少了？？」

    听到「旧年漕账」四个字，贾政握着戒尺的手往袖里缩了缩。

    王夫人当即喝道：

    「赖大，休得胡言！！」

    「太太，老奴都要进诏狱了，还能藏什么....」

    赖大仰起那张带血的脸。

    「这份契一出去，查到的可未必只有赖家。外务房办差，用的是谁的口谕？？那枚旧印，又是谁点头留下的？？还有三万两银子的缺口，是从哪一年开始的......真要一笔笔翻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院外那几个仆役听的脖子一缩，头垂的更低。

    贾政转头扫过四下。

    「全都退远些！！」

    仆役一直退到廊角，个个踮着脚，连一点脚步响都不敢弄出来。

    赖大终于把最后一枚筹码扔上了桌。

    他替荣府办过脏差。

    赏契一交，赖家自然会被钉死，可荣府那些旧账，也可能跟着露出头来。

    案桌另一侧，贾环站着没催贾母下令。

    赖大说的这些，半真半假。旧漕银那三万两，确实跟荣府脱不开干系；外务房里的旧印，也留了不少年。可他手里若真有一份能把贾家拖下水的完整凭证，方才在井边就该拿出来换命了。

    眼下喊什么「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多半只因手里还捏着几页碎账。能添乱，却翻不了盘。

    逼的太狠，贾政跟王夫人为了自保，反会站到赖大那头。

    得先让他们瞧见另一条路。

    贾环拿起北镇抚司的验牌，在案面上慢慢转了半圈。

    「赖大，你说自己替府里背过账。」

    「是！！」

    「哪一年，哪一笔，谁传的口谕？？」

    赖大的呼吸乱了一下。

    「年头太久，老奴记不全了。」

    「那便是空口白话。」

    「老奴有人证！！」

    「谁？？」

    「外务房的老人，还有各处庄头。」

    「说姓名。」

    赖大张了张嘴，再没吐出一个字。

    贾环把血账合上。

    「你若当真替府里担过事，就把人名、年月、银数，全写进供纸。我分案另查。」

    王夫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你还想借赖大的嘴，攀咬府里？？」

    「他方才说，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太太若信他，就让他写供。若是不信，这句话便是拿贾府挡灾，挟主求生。」

    「你...」

    「供纸在这儿。」

    一张空白供纸，被贾环推到赖大面前。

    「写。」

    刘七递过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