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的人耳膜生疼，赖大那声哀嚎在院外空旷的青砖地上来回荡。

    琉璃帘子后头没半点动静。

    贾母靠在软榻上，额上勒着那条抹额，手里转着一串沉水香的珠子。她双眼半闭，跟睡着了似的。鸳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填漆茶盘。指关节因为端的太久有些泛红，却不敢出声打破屋里的安静。

    院外，赖大见正房没动静。他干脆一屁股坐泥水里，两只手胡乱拍打着，索性撒起泼来。

    「我娘当年可是跟着老太太一起陪嫁过来的！！赖家几代人，在这府里做牛做马，没日没夜的操持，这才保住了这偌大的家业！！」

    嗓门拔的老高，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就算奴才一时糊涂，贪了些银钱，那也是受了外头的蒙蔽。如今要打要罚，也该是府里的主子们定夺！！镇抚司这算什么规矩，要逼死我们这些老朽的奴才来立威吗？！」

    这番话明面上是哭诉。暗地里，却是要把自己跟贾母几十年的情分绑死。只要把案子从谋逆贪墨拉回到奴才贪财的家务事上...他就能借着旧恩保住一条命。

    「住口...！！」

    旁边抄手游廊上，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

    从廊柱后头冲了出来，贾宝玉穿着那件银红袄子，脖子上挂着的通灵玉红穗子在风中乱晃。脸色煞白，眼圈通红。

    他到底是不忍心看赖大这副惨状。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呵呵迎着他，给他张罗各种新奇玩意儿的赖大爷爷...如今却被铁链拴着坐泥地里。

    宝玉冲到案桌前，一把挡在贾环跟赖大中间。

    「环兄弟！！你疯了不成？！」

    宝玉伸手去扯贾环的袖子，贾环侧身让开了。

    「赖大就算有千般不是，他也是从小看着咱们长大的老仆。你非要把人逼上绝路，逼的他在这满府下人面前颜面扫地才肯罢休吗？！」

    带着几个丫鬟婆子，王夫人从后头赶过来。

    听见宝玉这番话，王夫人立刻顺水推舟的开了口。

    「宝玉这话虽有些意气，却也在理。」

    走到阶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王夫人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

    「环哥儿，奴才犯了错，有罪，自有府里按规矩发落。你也是贾家的子孙，拿外头的官法来压自家的长辈跟旧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为了泄一己之私，不顾人伦孝道。」

    这话一出，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婆子跟小厮们，心思一下活泛起来。

    要是太太能把这事儿揽下来，那这就不算官案了。赖大那几个心腹婆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原本绷紧的肩膀稍微松垮了些。

    贾环心里冷笑。

    到现在还想着用内宅那套遮羞布来掩盖血淋淋的命案，这帮人。

    他不紧不慢的拉开案桌上一个证箱，手探进去，摸出一卷纸页，边缘还带着暗红的污迹。

    「陈虎，把赖大架起来。」

    贾环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硬气。

    陈虎一把攥住赖大的后领，膝盖顶在赖大的后腰上，硬生生把他整个人提溜的站直了身子。

    拿着那卷纸绕过案桌，贾环直接走到宝玉面前。

    「我不忍他跪？？」

    盯着宝玉那张惨白的脸，贾环手腕一抖，把那卷纸直接拍在宝玉胸口上。

    「你看看这上头是什么。」

    宝玉下意识的抱住那卷纸，低头看去。

    粗糙的黄麻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何茂田一家借银、利滚利、卖田、最终全家上吊自尽的经过。最下面并排按着两个印记。

    一个是何茂田临死前被强按上去的手印，边缘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另一个，是赖大外务房那枚清晰无比的签押。

    血腥气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直冲宝玉的鼻子。他胃里一阵翻腾，手一哆嗦......那卷血账掉在青砖上，缓缓滚开，把那两个刺眼的印记毫无保留的露在所有人面前。

    指着地上的血账，贾环开了口。

    「你不忍他跪，可何茂田一家三口，被他放的高利贷逼的连买口薄棺材的钱都没有。一家人拿草席裹着扔在城外的乱葬岗，连个坟包都没得跪！！」

    宝玉嘴唇剧烈的哆嗦着，脚步连连往后退，那张血账跟什么烫手的炭火似的。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残酷的命案跟铁证面前，他那些风花雪月的同情心脆弱的像张窗户纸。

    抬起头，贾环盯住了王夫人。

    「太太说府里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