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起几片枯叶，在荣国府宽大的青砖院子里打着旋儿。

    平儿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供纸，边角让风吹的哗啦啦直响。她低着头，青缎掐牙背心裹着纤细腰身，脚步迈的又碎又急。

    案桌前头，刘七用没受伤的左手把那几张纸接了过来。

    他手指头还缠着透血的纱布，动作却利索的很。纸面一展，粗糙麻纸上全是歪七扭八的黑墨字，底下压着几个鲜红指印。

    刘七扫上一眼，眼皮直跳。

    这几张纸分量太重。厨房、马房、采买，这可是荣国府里头油水最肥的三条线。往日里这些管事婆子，哪个不是鼻孔朝天，连主子跟前的大丫鬟都不放在眼里。今天赖大刚在正门外头刚磕碎了膝盖，这帮人就吓的把老底全交了。

    把纸往案桌上一铺，刘七转头看向贾环。

    贾环单手按着惊寒刀柄，绛红色飞鱼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股子生冷。他没去管那几张供纸，视线越过案桌，停在抄手游廊拐角处。

    探春披着件素色鹤氅，顺着游廊一步步走近。

    脊背挺的笔直。眉眼间那股子英爽气，生生压住了内宅女子的娇弱。

    院门外头，一群低罪粗使的婆子小厮缩在墙根底下。几道目光在探春跟贾环身上来回乱窜。

    王夫人院里有个穿绿袄的婆子，压低嗓门冲旁边人嘀咕。

    「瞧见没，三姑娘这是要借外头的刀，来管咱们里头的家了。这庶出的要是得了势，眼里哪还有嫡派的规矩!!」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可那股子敌意，全写在那些躲闪的眼神里。

    探春走到案桌前，冷眼扫过外头那群人。

    院外的嘀咕声一下就断了。

    探春直接转过身，目光投向案桌那几张供纸。

    凤姐从正房后头的暖阁里出来，手里捏着条帕子，半倚在廊柱上。她丹凤眼微眯，没吭声。凤姐心里盘算的门清。这三处油水重地，她早就想动了。可赖家根子太深，拔出萝卜带出泥。如今贾环用刀硬生生劈开条口子，她倒要看看，这位三姑娘有没有胆子真接这块烫手山芋。

    要是接不住，叫底下奴才反咬上一口，这烂摊子还得她王熙凤来收拾。要是接住了......这府里的规矩，就得重新划道了。

    刘七拿起毛笔，沾了沾朱砂。

    「三姑娘，这供纸上的名姓，按规矩得....」

    「名姓划掉。」

    探春开了口，声音干脆。

    刘七笔尖一顿，转头看贾环。

    贾环下巴微抬，示意照做。

    探春伸出白净手指，点在第一张供纸上。那是厨房周妈妈交出的炭票底单。

    「厨房管着全府几百口子的吃喝，这会儿要是把人拿了，明早饭谁做??主子们的脸面还要不要??」探春语气发冷，指肚顺着纸面往下滑。

    「先不动人，先动票。」

    她从笔洗旁边摸起支狼毫，没沾墨，直接在纸面虚画了一道。

    「厨房日用的炭票，从今天起，不许单凭一张红签就去库房领。票面必须有两个人的签押。厨房管事画一道，西角门核账的婆子再画一道。缺一个印子，库房不许发炭。」

    凤姐在廊柱后头听着，眉毛挑了一下。

    这法子够毒，双签。

    以前赖家一家独大，厨房跟库房串通一气，随便填个数字就能把炭领走转卖。如今加上西角门核账，等于在中间硬生生插进双眼睛。除非这两边能把赃分匀了，不然谁也不敢轻易下笔。

    探春拿过第二张纸。马房的夜料账册。

    「旧马房的张家婆娘，领夜料翻倍。这账面做的太糙。」探春冷笑一声。「马房夜料，从今晚起限额。主子们的车马按例发料。底下管事婆子要是半夜用车，料钱从她们自己月钱里扣。谁敢多领一把黑豆，明儿一早就卷铺盖出府。」

    院外头，张家婆娘脸色煞白，腿一软靠在墙根上。

    这等于直接掐断了他们倒卖草料的财路。

    探春指尖点向第三张纸。采买上刘婆子交出的回签补价单。

    这张纸金额最大，牵扯最深。

    「规矩最乱，采买回签。」探春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外头送进来的肉菜布匹，不许当月结账。回签隔日复核，账房对过物价单子，确认没吃回扣，再放银子。」

    三条新规，刀刀避开人，刀刀砍在钱袋子上。

    凤姐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这三姑娘，手段不比她软。不拿人，就不至于逼的底下人急眼咬人。动了票，就把漏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