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的临时验账桌，就这么直接摆在宁国府外账房的院子里。

    这地方不属内宅，也挨不着停灵的正堂。贾环拿着香火银附案核查的腰牌，硬生生在宁府规矩的边缘，切下一块地盘。

    院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族人跟下人。

    可没人敢靠太近。贾环身上那套绛红飞鱼服，还有陈虎腰间那串死铐，把周围空气压的死沉。

    贾蓉站在账桌对面，身上还穿着那套粗麻孝服。

    他手里攥着一叠齐整的纸签，脸色阴沉的难看。

    「环叔既然非要查药账，侄儿自然配合。」贾蓉把那叠纸签重重的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这三个月来，外账房从王家票号那头提领药材的全部领签！一共十份名贵奇药，每一份上头，都有我那亡妻贴身丫鬟瑞珠的签押！十份药，一分不少，全进了内宅的病院！」

    贾蓉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周围一圈族人，声音猛的拔高，透着股子被欺压的悲愤。

    「我媳妇病重，珍老爷心疼儿媳，花再多银子也认了！可镇抚司如今拿着几张空口无凭的所谓差额，非说我们宁府洗银子！环叔，你这是不信外账房，还是不信那死人的丫鬟？？非要把这验账变成羞辱死者的一出戏吗？！！」

    周围族人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领签都在，还有丫鬟的画押，这怎么能造假？」

    「环老三这回怕是踩空了，人家东府可是把规矩做足了的。」

    正堂游廊拐角处，厚重的竹帘后头。

    尤氏站在阴影里，手指上的景泰蓝护甲无意识的敲着木窗框。她没出声，就这么冷眼看着院子里的这场交锋。

    贾环连眼皮都没抬。

    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领签。

    纸张厚实，字迹清晰。右下角用朱砂画着个清秀的“瑞”字，上头还按着半个鲜红指纹。

    看起来天衣无缝。

    贾环把十张领签全摊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没去核对字迹，他弯下腰，鼻尖贴着纸面，从左到右一张张闻了过去。

    动作慢条斯理的。

    贾蓉喉结滚了滚，强撑着冷笑：「环叔还会闻字识账不成？」

    贾环直起身。

    「前三张，沾着浓郁的药油味。是生参跟雪莲切片时特有的苦香。」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左边那三张纸。

    接着，手指滑向右边那七张。

    「这七张，一丁点药味都没有。」

    贾蓉立刻反驳：「药材封在匣子里，没沾上味有什么稀奇！」

    「没沾上药味是不稀奇。」贾环手指在那七张纸上重重一叩，「稀奇的是，这七张签押上，有一股子很浓的腥胶味。」

    听见这话，站在一旁的陈虎跟刘七同时抬起头。

    腥胶。

    王家票号伪造账目，还有罗网死士易容贴皮时，最常用的一种劣质粘合剂。

    贾蓉脸色白了白，还在死撑：「什么腥胶？许是账房糨糊发了霉！」

    「手碰过药，纸会记；手只碰过印，纸也会记。」

    贾环根本不跟贾蓉废话。

    他拿起桌上那盏早备好的温水茶壶，手腕一翻。

    哗......

    半壶温水直接泼在那七张带着腥胶味的领签上。

    「你干什么！！毁坏账册！！」贾蓉猛的扑上来，却被陈虎一把按住肩膀，硬生生压回原地。

    「看清楚。」贾环出声。

    温水浸透纸背。

    原本白净的领签背面，那股子刺鼻腥胶味在热气里飞快蒸发。紧接着，纸张纤维里，一层浅浅的暗纹，在水迹映照下一点点浮现出来。

    一朵...两朵...七朵......

    整整七张领签的背面，全印着倒序的半瓣海棠浅纹。

    院子里只剩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族人们的议论声跟被刀切断了似的，所有人全盯着那七张显出海棠暗纹的假签。

    倒序海棠，王记纸料铺专门给罗网做假账用的特制纸张。

    这七份药材，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宁国府外账房拿了王家票号的假纸，伪造丫鬟的签押，直接把七份买药的巨款，变成一笔洗出府外的黑钱。

    贾蓉瘫坐在圈椅上，冷汗湿透里衣。

    「刘七。」

    贾环把茶壶重重的顿在桌上。

    「宁府外账房，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