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外门审房。

    这屋子建在地下一层，常年不见日头。墙角爬满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空气里那股子陈年血腥味跟霉味混在一块，能把新来的犯人直接熏吐。

    王记药铺的掌柜王贵，这会儿正跪在审案桌前头。

    这老头六十来岁，穿着身考究的青绸面儿棉袍。虽说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可身板挺的溜直，连一滴汗都没出，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案桌后头坐着北镇抚司的外门书吏，旁边还有旁听的御史祁衡。

    祁衡手里捏着那份自首状，眉头拧在一块。

    「王掌柜，你这状子上写的清楚。这三个月宁府外账房提领的十份名贵药材，全是你暗中做了手脚，以次充好。甚至干脆没发货也有，把银子全吞了？？」祁衡问。

    王贵磕了个头，声音不急不缓。

    「回大人的话，草民一时猪油蒙了心。看着东府里办病事，要药要的急，管事们查验也不严。草民就动了歪心思，把那些老山参、紫河车全换成了寻常补药，有几次连补药都没给，直接重抄了单子。」

    他叹了口气，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草民知道犯了大乾律例。草民愿意把王记药铺在京城的三处门面跟两处庄子全拿出来，赔付宁国府的损失。只求镇抚司能网开一面，饶草民一条老命。」

    书吏在旁边提着笔频频点头。

    按大乾律例，商户做假欺瞒买主。只要没出人命，苦主又不追究，赔足了银子，充其量就是个流放或者杖责。

    外头一阵脚步声响。

    陈虎挑开厚重铁栅门帘，贾环裹着外头的寒气走进来。

    绛红色飞鱼服在昏暗的审房里格外扎眼。

    「贾百户。」祁衡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份自首状，「这案子有了眉目。药铺掌柜已经全认了，承认是自己贪墨。刚才宁府那头也打发管事送了追偿文书来。说是被商铺蒙骗，要求镇抚司主持公道，追回银两。」

    陈虎凑到贾环耳边压低声音。

    「队头，宁府这追偿文书送的太是时候了。跟这老东西自首的时辰严丝合缝，摆明了通好气的。要是没新证据，这案子按律例只能定性为商户欺诈。咱们就没法再扣着宁府的人不放了。」

    贾珍这一手玩的溜。

    丢卒保车。拿个药铺掌柜跟几处门面，换宁府洗钱的底账干净。

    贾环没接祁衡手里的状子。他大步走到王贵跟前，居高临下看着这老头。

    「生意做的不小啊，王掌柜。」

    贾环拉过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王贵面前。

    惊寒刀的刀尖撑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王贵低着头：「草民知罪。」

    「既然是你一个人改的账，吞的货。那我问你，你这状子上写，宁府管事是拿着丫鬟瑞珠的签押来提货的。」贾环盯着王贵的后脑勺，「那七张假签，谁伪造的？？」

    王贵身子都没晃一下。

    「草民铺子里有个擅长临摹的账房，草民让他照着之前的签押仿制了七份。」

    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这口供被人反复喂过，连细枝末节都对的上。

    贾环突然笑了。

    他手腕一松，惊寒刀哐当一声靠在桌腿上。

    「谁改的账我不问，怎么临摹的我也不问。」

    贾环身子往前倾，声音猛的压低。

    「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七份假药材装在药箱里，你什么时辰交给宁府管事的？？」

    王贵愣了一下。

    这问题自首状上没写，喂供的人估计也没想到镇抚司问的这么细。交接个药箱算什么要紧事？？

    「这....」王贵脑子里飞快转。

    白天交货人多眼杂容易穿帮。他说以次充好，自然得挑个不太引人注目的时辰。

    「回百户大人，是下午。大概...未时二刻。宁府的管事赶着骡车，从我那铺子后门把箱子拉走的。」

    「未时二刻。」

    贾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突然伸出手，食指跟中指并拢，直接贴上王贵右侧的脖颈。

    冰凉指尖压在颈动脉上。

    王贵吓了一跳，本能的想往后躲。

    「别动。」贾环的声音像在冰水里淬过。

    两根指头就这么搭在王贵的衣领边上。

    审房里一点杂音都没有，只能听见墙角漏壶里水滴砸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