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外账房的院子里头，风刮的青砖地上一阵阵发白。

    那七张假签还摊在桌上，浮着海棠暗纹。水迹干了一半，上头的印子像一道道刀口，割在宁府脸面上。瘫在圈椅里头，贾蓉连狡辩的力气都泄的干干净净。

    院子角落的月亮门边，传出来一阵粗瓷瓦片磕碰的动静。

    端着个满是豁口的黑瓦盆，瑞珠半边身子缩在月亮门的石柱后头。两手紧扣着盆沿，指甲缝里全都是黑灰。那瓦盆挺沉，压的她胳膊直打哆嗦，连带着里头装的那半盆死灰，也跟着簌簌往下掉渣。

    刚才被贾环一刀鞘砸在门框上，外头那横肉护院这会儿正捂着胳膊退在一边。没人敢去拦。

    贾环偏过头。

    「端过来。」

    跌跌撞撞的穿过院子，瑞珠跟得了什么赦令似的，扑通一声跪在验账桌前。

    「贾大人...」她嗓子哑的厉害，跟吞了把砂子似的。

    把那黑瓦盆往桌脚底下一推，盆里的灰扬起一阵呛人的苦味。不敢抬头看圈椅里的贾蓉，瑞珠只敢盯着贾环靴子上沾着的泥水。

    「这是奶奶病榻跟前，熬药那小红泥炉子里剩下的底灰。」瑞珠咽了口唾沫，「奶奶临走前那两天，人已经不大清醒了。可只要外头送药的婆子一进院，奶奶就紧掐着我的手....说....说药箱不进屋。」

    贾环手腕搭在桌沿上。

    药箱不进屋。

    七份买名贵药材的钱花出去了，药箱子压根没在内宅露过面。这账做的粗糙，全靠死无对证来托底。

    还没等贾环开口，院门外头猛的撞进来个穿暗红对襟袄子的管事婆子。

    身形挺壮实，这婆子脚步踩的很重，身后还跟着俩拿扫帚的小厮。

    「瑞珠！！你个没规矩的小蹄子！！」

    扯开嗓门，婆子一进院就快步冲着桌脚那瓦盆走过去。

    「蓉大奶奶刚走，病房里头的东西都沾着秽气！！珍老爷发了话，丧屋里头的一张纸、一把灰，都得归拢到祠堂后院的化身窑里烧个干净。你端着半盆晦气东西往外跑，冲撞了贵人你长了几个脑袋？？！！」

    说着，那婆子弯腰就要去端那瓦盆。

    「啪！！」

    腰间的死铐带着锁链，陈虎毒蛇似的甩了出去，重重抽在婆子手背上。

    「哎哟！！」惨叫一声，婆子捂着手背往后退了两步，手背上一下肿起一道乌紫的血檩子。

    「镇抚司的案桌跟前，哪来的野狗乱吠。」陈虎把死铐往回一收，铁链子哗啦作响。

    那婆子疼的龇牙咧嘴，却硬撑着没往后躲，眼珠子直往那瓦盆里瞟。

    看着这婆子的做派，贾环心里门儿清。

    这根本不是宁府寻常的管事婆子。寻常婆子见了镇抚司的飞鱼服，早吓尿裤子了，哪敢当着绣春刀的面硬抢东西？？这是外头罗网的人，借着宁府的壳子在里头办事，急着来灭口毁证呢。

    罗网那帮药师，手脚真够快的。

    「刘七。」贾环连个正眼都没给那婆子，「拿笔，把这婆子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不落的记在供纸上。宁府急着焚尸毁灰，这是好口供。」

    脸色一变，婆子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捂着手灰溜溜的往后撤，转眼就出了院门。

    跪在地上，瑞珠肩膀抖的跟个筛子似的。知道自己这回是把东府的天给捅破了，尤氏待她不薄，她怕连累了里头的主子。

    「大人......要不......要不这灰我还是端回去吧......」瑞珠伸手想去够那瓦盆。

    脚尖在瓦盆边缘轻轻一磕，贾环把盆踢到自己跟前。

    「我不替死人编供。」

    抽出腰间的惊寒刀，贾环刀尖挑过那半盆死灰。

    「我只让灰自己说话。」

    在旁边铺开一张干净的麻纸，刘七把瓦盆端上桌。

    从旁边拿过个筛茶的细篾箩，贾环把那盆灰倒进去，轻轻晃动。

    留在箩筐里头的，是粗糙的药渣跟木炭碎屑。细软的白灰透过缝隙，掉在麻纸上。

    「前三份药，那是真真切切熬了的。」贾环刀尖拨弄着箩筐里的粗渣，「老山参的根须、雪莲的硬芯，这东西火烧不化。刘七，把这三份药的残渣挑出来。」

    拿竹镊子，刘七不大会儿功夫，就从里头夹出几块焦黑但形状还在的药材碎块。

    「百户，就这三份的渣。账单上后头那七份药，什么紫河车、百年灵芝，连个沫子都没找着。」

    贾环把刀尖上的灰抹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