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宁两府交界处，有条狭长夹道。夹道中间连个不起眼的小厅，平时两府下人交接物件、传话歇脚都在这儿。

    这会儿，小厅里那两扇破旧木花窗关的严严实实。

    屋里没生炭盆，冷的出奇。

    尤氏穿一身素净的青布袄裙，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插，就这么端端正正的坐在靠墙太师椅上。身后站俩心腹丫鬟，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厅另一头。

    王熙凤穿件灰鼠皮大毛衣服，手里捧个掐丝珐琅手炉，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里头银丝炭。平儿站凤姐身侧，眼神警惕的盯门口。

    凤姐是来旁听的。宁府的水太深，她得看着尤氏怎么往外漏底，免得溅西府一身泥。

    夹道外头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冷硬动静。

    门扇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贾环大步跨进门槛，身上绛红的飞鱼服在灰扑扑小厅里像带了火光。刘七抱个记档的夹纸板跟在后头。

    尤氏没起身，只抬眼看贾环。

    她手上景泰蓝护甲在太师椅扶手轻轻刮擦，发出细碎声响。

    「环兄弟这飞鱼服，穿的越发精神了。」尤氏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惊寒刀横在膝盖上，贾环没接茬，直接走去主位坐下。

    「大嫂子让人传话，说手里有东西要换。镇抚司的规矩，见证物，才谈条件。」贾环直奔主题。

    尤氏停下敲击扶手的动作。

    「证物自然是有。」尤氏看贾环，「但在交东西前，我得先问环兄弟一句。宁国府这外账房的烂账，镇抚司到底打算让谁来担？？」

    她冷笑一声，目光扫向窗外宁府方向。

    「刚才蓉哥儿过来传了珍老爷的话。说外头药铺掌柜已经认了罪，剩下的不过是府里管教不严的过失。珍老爷说，这几个月他伤心过度，府里内务全是我这个当家主母在打理。若是镇抚司非要查个管事不力的罪名，就让我担着。」

    凤姐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拨弄炭火的手停了。

    算盘打的响啊贾珍。洗钱重罪推给外头商户，内部失察轻罪全扣尤氏头上。这么一来，他贾珍干干净净，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宁府大爷。

    尤氏这是被逼到绝路，卖证求生来了。

    贾环看尤氏。

    这女人不简单。能在宁府那个泥潭里稳坐正妻位子这么多年，手里怎么可能没点防身的底牌。

    「大嫂子参与过外账房核销。」贾环声音冷酷，不带半点人情味，「那七份假药材进府，内宅的入库单子上，有你的私印。」

    尤氏脸色微变，很快又镇定下来。

    「我是盖了印。可那时候蓉大奶奶病重，一天几十副药往里头送，我一个妇人家，哪分得清真假？？外账房报上来，我就盖印。我这是失察，不是同谋。」

    「镇抚司不听解释，只看印信。」

    贾环手掌按刀柄上。

    「大嫂子想拿手里的东西，换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镇抚司给不了这个许诺。」

    平儿在凤姐后头抽了口凉气。这案子又得卡死，尤氏要是把心一横毁了证物。

    尤氏咬着牙盯贾环。

    「那环兄弟的意思是，这黑锅，我背定了？？」

    「我说了，不替死人编供，也不替活人背书。」

    贾环身子微微前倾，一个字一个字的。

    「证人不是清白人。在镇抚司的账上，从犯担从犯的账，主犯担主犯的刀。贾珍想把所有罪责全推你一个人头上，办不到。只要你给的东西能钉死主犯，你那点失察的罪，顶多就是个发还原籍，要不了命。」

    要不了命。

    这就是贾环给的底线。

    尤氏盯紧贾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半点亲戚情分，只有镇抚司公事公办的冷酷。

    但尤氏信了。

    这种冷酷，比贾珍那种满嘴仁义道德的虚伪，要可靠的多。

    尤氏提了口气，手伸进袖子里。

    她掏出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白纸。纸边上还带宁府特有水印。

    那是丧仪单的底单。

    她把那张单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半。

    凤姐的眼睛一下亮了，脖子都往前伸了伸。

    可尤氏手一顿，又把那单子硬生生塞回袖子里。

    「这单子，现在不能全给。」尤氏看贾环，「我得等镇抚司的刀，真架在珍老爷脖子上那天，这单子才能拿出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