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宁荣街连地砖都让厚厚白幡给盖住了，宁国府就坐落在这儿。天阴沉沉的没下雪，刮的全是干冷刺骨的白毛风。来往马车把整条街堵的严严实实。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一阵闷闷的咕噜声......

    路两边跪着穿重孝的下人，端着黄铜火盆烧纸钱。风一卷，纸灰打着旋儿扑在人脸上。一股子劣质香烛呛鼻的糊味飘过来。

    贾环带着陈虎跟刘七，停在宁国府正门外那对石狮子旁边。

    他今儿没穿青布常服，还是那身代表百户候补的绛红飞鱼服。腰侧挂着惊寒刀，刀鞘上那些银纹在阴天里泛着冷光。满街缟素里头，那一抹刺目的红，活像是在送葬队伍里泼了盆活血。

    正门大开着。里头哀乐震天响，唢呐吹的人心烦意乱。

    台阶上齐刷刷站了一排老头，根本没迎客门房的影儿。

    全是贾氏一族的族老。一个个穿素面白袍，手里拄着拐杖，胡子拉碴满脸褶子。年纪最大的三太爷胡子都快垂到腰带上了。他那双浑浊老眼盯着台阶下的贾环。那架势，贾环要是敢往前走一步，他就要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

    这排老头后头还站着十几个穿红袈裟的胖和尚。手里敲着木鱼，笃笃笃的声儿混在哀乐里，听的人脑仁疼。

    贾蓉披麻戴孝缩在族老后头。眼眶用生姜汁擦的通红，时不时拿袖子抹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活脱脱一个丧妻痛不欲生的好丈夫。

    路边来吊唁的勋贵亲眷纷纷停下脚，聚在十几步开外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根本压不住。

    「瞧瞧，镇抚司的活阎王来了。」

    「这贾环也太没规矩了。里头躺着的可是他亲侄媳妇，他穿这身血衣裳来，是想让死人不安生吗？？」

    「看着吧，这小子要是敢拔刀硬闯，大逆不道的罪名可就洗不掉了。御史台那帮言官能活吃了他。」

    压根没理周围那些闲言碎语，贾环靴子踩着青砖，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

    领头的三太爷拿黄花梨拐杖重重杵了下石阶。一声闷响传开...

    「环哥儿！！你穿这身官皮，连祖宗都不认了吗？？」老头指着贾环鼻子，唾沫星子都快飞他脸上了，「里头躺着的是你侄媳妇！镇抚司要查账，咱们不拦着。可人死为大，你既然来了，就得先进灵堂，磕个头，上柱香。这点孝道规矩，你老子没教过你吗？！」

    贾环停住脚。抬眼看着这道由活人跟道德绑架筑成的人墙。

    门内贾珍这会儿肯定正站在影壁后头，假惺惺的掉眼泪，他心里门儿清。只要他贾环敢踩上那块门槛砖，周围这些嘴碎宾客，加上这帮倚老卖老的族老，立刻就炸锅了。到时候「冲撞丧仪」、「大逆不道」的折子能把都察院桌子堆塌。

    这是个明晃晃的阳谋。拿死人、宗族、礼法做盾牌，逼着镇抚司在道德泥潭里打滚。

    陈虎手里的死铐哗啦响了一下。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这帮老东西满嘴仁义道德，护着的却是一窝洗钱杀人的烂肉。他咬着后槽牙就要往前挤。

    贾环反手按住陈虎肩膀。力道挺大，硬生生把陈虎按了回去。

    他视线越过那些挥舞的拐杖跟反光的秃头，扫向贾蓉那张躲闪的脸。

    「三太爷说的好规矩。」贾环语气很淡，半点怒气都听不出来。

    他没出声辩解。反手掏出那张盖着镇抚司方印的限查牌，在半空晃了晃。

    下一秒他转过身，直接背对着宁国府敞开的大门。绛红色衣角在风里划出个利落的弧线。

    「可惜，我手里的牌子，写的是查采买、查外库。」贾环伸手一指宁国府西侧那座用油布搭起来的临时采买棚，「活人搬进来的货我才查，死人受不受香我不问。」

    甩下这话，他带上陈虎跟刘七，直接朝西侧采买棚走过去。

    领头的三太爷愣在台阶上。举着拐杖的手僵在半空。他昨晚在家背了一肚子圣贤书，准备了一连串教训晚辈的词儿。满以为这庶子年轻气盛肯定顶嘴。结果人家压根不接招，一句都没用上......

    卯足劲一拳打在烂棉花上，老头憋的脸红脖子粗。

    影壁后头，贾珍脸上的假哭僵住了。

    他本以为这庶子杀心重，激一激就拔刀硬闯了。只要一拔刀，案子就成了家务事。谁知道贾环连正门台阶都不沾！！

    「快！！去采买棚！！」贾珍急的一把推开旁边下人，压低声音吼。那张熬夜浮肿的脸彻底变了色。

    采买棚建在西角门外，用粗竹竿跟厚油布临时搭的。这会儿棚子里乱成一锅粥。几个宁府管事正指挥小厮，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