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中门。

    这地方终年不见阳光，墙根底下长满滑腻的暗绿青苔。屋里没生炭火，干冷北风顺着窗户缝直往里扑，吹的桌案上那叠白麻纸哗哗作响......

    陆峥坐在那把宽大紫檀木交椅里。身上那件玄黑常服几乎要融进背后阴影里，整个人透着股常年泡在血水里的阴冷气。案桌上摆着只黑漆案匣，上头贴着镇抚司交叉的十字封条。泛出冷硬寒光，那把硕大铜锁在昏暗光线里。

    贾环站在案桌三步开外。没戴斗笠，绛红色的飞鱼服在这灰败屋子里尤为扎眼，腰间挂着把沾过不知多少人血的惊寒刀。

    「敢不敢在明儿大白天的丧仪里，当着满朝勋贵的面，不碰秦可卿灵前，凭空拿到他们洗钱的现行？？」

    陆峥声音不大，尾音却拖的很长。那动静就像把卷了刃的钝刀子，在结冰青砖上慢慢刮擦。

    贾环垂下眼皮，扫向陆峥那双毫无活气的眼睛。

    这老狐狸试探成瘾...把装满铁证的案匣递上去，就是逼他这位上司表态，结果陆峥反手又把皮球踢回来，甚至在天平上加了块更重的砝码。

    「镇抚司办案，拿的是大乾律例，不是哪家宗祠里供着的家谱。」贾环按着腰间惊寒刀刀柄，大拇指在粗糙刀镡上蹭了两下，「只要镇抚使的令箭给足，别说满朝勋贵，就是天王老子站在那，我也能把洗钱底单从他们袖筒里掏出来。」

    陆峥屈起两根手指，在案桌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鞋底踩在结冰青砖上，嘎吱作响，听频率不是镇抚司常穿的硬底官靴，是宫里特供的软底皂靴。

    厚重的防风门帘让人从外头小心翼翼挑开。中门书吏弯着腰，半个身子紧贴门框退到一边，脑袋快要垂到裤腰带上了。

    走进来个人。

    穿着大红蟒衣，手里捧个小巧的掐丝珐琅手炉。没戴帽子，头发梳的油光水滑，白净面皮上连根胡须都没有，眼角堆着几条细碎笑纹，走起路来连带起的风都透着股阴柔。

    大明宫内相......戴权。

    屋里空气当即沉下来。中门书吏连大气都不敢出，盯着自己脚尖。他心里门儿清，内廷的人这个时候踩进北镇抚司门槛，陆镇抚使今儿这案子，八成压定了。

    「陆大人，这大冷天的，屋里怎么连个火盆都不笼？？」戴权笑吟吟走进来，嗓音尖细却不刺耳，带着多年在宫墙里浸润出的圆滑。

    陆峥站起身，双手抱拳拱了拱。

    「戴相怎么有空来这诏狱外头转悠。这地方阴气重，别冲撞了贵体。」

    戴权没急着答话，把手里暖炉递给旁边跟着的小太监，自己走到客座太师椅上坐下。小太监极有眼色，立刻从随身食盒里端出一碗刚沏好的热茶奉上。

    「杂家是来传个口风。」戴权端起茶碗，揭开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宫里头，元春大姑娘封妃的旨意，就这两天的事了。这是皇上天恩浩荡，也是贾府百年不遇的喜事。」

    垂下眼皮，他吹了吹杯口热气，雾气模糊了眼底神色。

    「万岁爷说了，喜事就该有喜事的样子。两府如今正办着丧仪，虽说是白事，可要是再闹出什么拔刀见血、无法收场的大丑来，折了新贵人体面，那就不太好看了。陆大人，您说是吧？？」

    这官腔打的滴水不漏。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宁国府的洗钱命案跟皇家颜面绑在了一块。戴权这是收了王夫人好处，亲自出宫来给贾府上双保险的。

    贾环站在一旁，嘴角向下一扯。王夫人觉得搬出元春的名头压不住镇抚司，这是直接掏真金白银把戴权这尊活佛请出来压阵了。

    陆峥转过头，看向贾环。

    「听见了吗。这案子，你要怎么查？？」

    贾环走上前，从飞鱼服袖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文书，啪的一声拍在陆峥案桌上。

    「戴相放心，镇抚司手里的刀，只斩贪赃枉法的贼，绝不冲撞宫里贵人。」贾环盯着戴权，语气平淡的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我不要拿人的驾帖，我只要限查采买跟运货的白天封查牌。」

    戴权抬起眼皮，扫了贾环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贾百户这是要查哪里？？」

    「不进灵堂，不踏女眷院，不见祖宗牌位。」贾环屈起食指，重重按在那张文书上，指节扣在桌面上发出笃笃闷响，「只查外库、香烛库，还有从正门以外搬进来的货。」

    戴权放下茶碗，嘴角挂着抹不明所以的笑意。

    「这边界划的倒清楚。只是这不进正院，不碰灵堂，贾百户还能查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