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夹道里，干冷的风打着旋儿刮过去。

    宝玉那句话，在青砖墙之间来回撞击。旁边几个宁府下人震的大气都不敢喘。

    这府里头，敢当面指着镇抚司百户鼻子教训的，除了那位老祖宗，也就剩这位衔玉而生的凤凰蛋了。

    贾环停住脚，看着挡在前面三步开外的宝玉。这人身上那件银红袄子，在满街白幡里扎眼的很。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跟着他急促的呼吸一晃一晃。

    宝玉后头不远处，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的停在墙根阴影里。

    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王夫人半张脸，常年吃斋念佛的脸，此刻却透着股子冷意。轿子旁边站着个穿酱色绸袄的婆子，体面的很，正是王夫人身边的陪房。

    那婆子见宝玉开了口，马上扯着嗓子在旁边煽风点火。

    「宝二爷说的对啊。咱们府里正办着丧事，心里都凄惶着呢。环哥儿现如今当了官，手里有了生杀大权，可也不能拿亡人的体面，来垫自己升官的阶梯啊。刚才那个跑掉的孩子多可怜，差点就叫镇抚司的铁链子锁走了，这不是作孽吗？？」

    这婆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往贾环身上泼脏水。

    周围几个原本吓破胆的下人听见这话，眼神里也渐渐浮起一层隐秘的埋怨。他们不敢出声，可那股子「镇抚司滥杀无辜」的舆论，正叫王夫人借着宝玉的嘴，悄无声息的散播开来。

    宝玉听见婆子的话，下巴抬的更高了些。

    他自幼最见不得打杀，更见不得粗鄙的刑名之事。在他眼里，秦可卿死了就是天大的悲剧。一切在这悲剧面前还去追究对错的行为，都是冷血，都是世俗的腌臜。

    「你看看你手下那些人。」宝玉指着陈虎手里沾着泥的死铐，「连个半大孩子都不放过。这府里什么时候成了你们镇抚司的诏狱了？？你若是为了立威，大可去外头找那些江洋大盗，何必在这儿苦苦相逼！！」

    陈虎后槽牙咬的咯咯响，手按在刀柄上，硬生生忍着没拔出来。要不是在这大院里，换作外头，这种敢指着锦衣卫鼻子骂的家伙，早叫他一刀背抽碎满嘴牙了。

    贾环没动气，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府里的道德绑架，他前世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见的多了。拿清高当饭吃的人，在真刀真枪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贾环迈开腿，大步走到宝玉跟前。

    他个头没宝玉高，身量也还没完全长成。可那身绛红飞鱼服浸透的死人血腥气，却逼的宝玉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宝玉咽了口唾沫，强撑着不躲。

    贾环伸出手，一把攥住宝玉垂在身侧的右手。

    力道极大。宝玉那只常年只拿毛笔跟胭脂盒的手，捏的指骨生疼。他惊呼一声想要抽回来，却像叫铁钳咬住。

    贾环反手从飞鱼服袖兜里掏出块粗布，刚才擦手用的。里头还裹着一点假药灰残渣，从水桶里捞出来的。

    啪。

    那团带着蓝水跟黑泥的湿灰，叫贾环硬生生拍在宝玉白净的手心里。

    「啊！！脏死了！！」宝玉吓的脸都白了，拼命甩手。

    那股子蓝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染脏了他银红袄子的袖口，也染脏了他平时引以为傲的纤尘不染。

    贾环松开手。

    「觉得脏是吧。」贾环盯着宝玉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这包灰，是罗网杀手刚才塞给那个半大孩子的。目的是为了引我抓错人，好把真药渣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运走。刚才如果我信了这府里的『体面』，顺手把人锁了，那十万两银子的窟窿，就成了死账。」

    宝玉看着手心洗不掉的蓝水印，嘴唇直哆嗦。

    周围那些刚才还准备附和的下人，这会儿全闭了嘴。他们猛的想起来，何家满门被灭口的惨状。跟那些动辄杀人的江湖刺客比起来，镇抚司的刀，起码还讲究个证据。

    贾环抬手指着不远处那顶青呢小轿。

    「躲在轿子里煽风点火的人，你真以为她是在护着这府里的体面？？她护的是宁府腊月初三到初十，借着秦可卿病重名义，走王家票号洗出去的那十万两银子。」

    王夫人坐在轿子里，隔着轿帘听见这话，手里捻动的佛珠猛的一顿，丝线勒进肉里。

    「宝玉。」贾环收回手，按在惊寒刀的刀柄上，「死人不会遮账，替账说话的活人才会。你这身清高，挡不住罗网的刀，也填不平国库的亏空。别在这儿碍事。」

    宝玉低着头。

    手心里的湿冷顺着胳膊爬遍全身。他那套逃避现实的情感逻辑，在贾环扔出的铁证跟冰冷现实面前，碎成了一地玻璃渣。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