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买棚旁边那片空地上，十几个半人高的黄铜大香炉一字排开。炉壁上雕着的狻猊吞口，早就让油烟熏的发黑。被缇骑强行隔在三步外头的，是宁国府几个管事婆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嘟囔着，这帮人一个个脸色难看。

    「这都是一会要抬进灵堂，给各位祭客续香的物件。你们镇抚司的人说截就截，要是误了时辰冲撞先人，算谁的？？」一个穿灰褐袄子的管事梗着脖子喊。

    贾环走过去，视线直接扫向刘七手里的铁钳。

    阴暗光线里，那片焦黑硬块毫不起眼。混在那堆纸钱灰跟香灰里头，活脱脱就像掉进沙堆里的沙子。

    「百户。」蹲在个香炉边上的刘七，手里拿根竹签在厚厚香灰里来回拨弄，「罗网这帮人太毒了。这香炉里头混了几十种名贵的线香跟檀香，还有烧了一半的黄表纸。气味全搅和在一块，就算是狗鼻子，也闻不出那股子迷香的涩味。」

    气味是追踪药渣最关键的线索。眼下气味让香烛味盖的严严实实，药渣又烧成了焦炭，混在这几百斤香灰里。这线索，等于从根上掐断了。刘七蹲在那儿直叹气。

    瞧见刘七没招，那管事底气又足了。

    「官爷，查也查了，看也看了。这香炉里头除了香灰还能有啥？祭客们烧的纸钱跟香料杂七杂八，里头混进点没烧透的料皮子再正常不过。您总不能凭这一块黑炭，就定咱们宁府的罪吧？！」

    管事一边说，一边给旁边几个小厮使眼色，准备强行抬炉子。

    贾环右手一探，惊寒刀直接出鞘。

    灰扑扑的空气里，闪过一道雪亮刀光。

    当....

    刀尖无比精准的扎进铁钳夹缝中，一把抵住那片焦黑硬块。

    赶紧闭嘴，管事吓的往后一缩。

    「祭客烧的是纸。不管是黄表纸还是金银箔，烧完只会变成一捧轻飘飘的飞灰。就算是没烧透的线香，断口也是酥脆的。」贾环手腕微侧。

    刀尖贴着那片焦黑硬块边缘，极其平缓的往下一压。

    木炭碎裂的脆响并没出现。钝刀切进湿泥里的那种黏滞感，顺着刀身传了过来。

    让惊寒刀硬生生剖成两半，这片看着已经烧焦的硬块。

    贾环刀尖一挑。

    一半硬块翻转过来，露出里头完全没被火烧透的内芯。

    本以为早被火烤干的芯子里，竟渗出一股子粘稠的淡蓝色药汁。一遇冷空气，那药汁飞快凝结成一小颗蓝色胶状物。

    「外焦内湿。」贾环收刀回鞘，啪的一声脆响传出，「这玩意根本不是在香炉里烧出来的。是有人把刚熬干水分的迷香药渣，趁着刚才院子里乱成一团，强行塞进这些装满旧灰的香炉底层了。」

    他转头盯住那个管事。

    「只有换灰的人，才会把新药渣塞进旧香炉。罗网的药师，想借着丧仪把这些证物堂而皇之的运进灵堂，然后在法事上烧成一捧飞灰。」

    管事两眼直勾勾盯着那滴淡蓝色药汁，脸色唰的一下白的发惨。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连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虎一脚踢在香炉肚子上，铜炉发出一声发闷的嗡响。

    「队头，这几十个香炉，每个里头都可能藏着真药渣。要不要把这帮管事全扣了，挨个审？？」

    贾环摇摇头。

    「审不出结果。罗网的人既然敢把药渣分批混进来，就说明他们早就切断了负责搬运下人的线索。就算把这些人打死，他们也说不出到底是谁塞进去的。」

    线索到这儿确实断了。

    药锅让洗了，假药渣让拆穿了，真药渣被化整为零塞进丧仪香灰里。罗网在暗处，镇抚司在明处，对方每走一步都在毁灭痕迹。

    必须换条路。

    「药渣是死物，能烧，也能藏。可买这些药材跟香料的银子，藏不住。」贾环转身往采买棚外头走，「去荣国府账房。宁府这十万两的窟窿，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

    荣国府，内院总账房。

    屋里生着两个旺旺的炭盆，驱散外头寒气。

    探春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头。她今儿没穿平日那些鲜艳颜色，换了件素净的月白对襟褂子。眉头微微锁着，手里捏着根吸饱了朱砂墨的细笔。

    宽大桌面上，铺满从宁国府外账房紧急调来的各种采买底单。

    平儿站旁边，小心翼翼的替她研墨。

    「三姑娘，这些都是腊月初三到初十，宁府那边采买各项物资的票根。赖大虽然抓了，可这些单子因为要走荣府内库的流水核算，还留了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