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院，探春的小书房里。

    下午的天光透着股灰败......屋里的地龙烧的热气腾腾，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压抑。

    探春坐在书案后头。

    全是宁国府送来请荣府协办丧仪的流水底单，面前堆着的这半尺高账册。

    那是王夫人身边的陪房，周瑞家的，屋子中间站着的那个穿酱色绸袄的婆子。

    这婆子脸上堆着张皮笑肉不笑的假面，双手交叠揣在袖子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盯在探春手里的朱砂笔上。

    凤姐坐在靠窗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低头假装看护甲，一声不吭。

    平儿站在凤姐后头，手里捏着块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三姑娘。」周瑞家的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的开了口，「太太说了，宁府那边正办着丧事，里里外外乱作一团。咱们荣府协办，图的是个一家人的体面。太太嘱咐了，您核对这些单子，只管核咱们荣府出了多少银子，过个明路就行。至于宁府那边怎么采买，花多少银子，那都是长房的事......轮不到咱们二房来查根问底。」

    这话表面是转述。

    实则是明晃晃的敲打。

    探春翻过一页账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书房里格外清晰。

    「周嬷嬷。」探春连头都没抬，声音平稳的听不出半点波澜，「这账面上白纸黑字写着，荣府内库要给宁府划拨三万两银子垫付丧仪。既然银子要从我手底下的账房走，这每笔钱的去处，我就得对上数目。这叫规矩。」

    周瑞家的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规矩？？三姑娘，您也别拿规矩压人。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您借着镇抚司那位贾百户的势头，要翻长房的底朝天。太太心善，不想让这流言伤了姑娘的名声。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插手长房的丧事采买，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用流言压人，用名节绑架。

    王夫人这招用的熟练至极。她就是要把探春逼退......只要探春不查，那三万两垫付银子就能顺理成章的混进宁府那十万两的窟窿里头洗白。

    凤姐在旁边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火。

    她心里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这事她绝对不能掺和。宁府那个烂摊子，谁碰谁死。她就坐在这儿，看探春怎么接招。那这账就这么混过去......要是探春退了；要是探春不退，出了事也是探春顶着，牵扯不到她王熙凤头上。

    探春停下手里的笔。

    抬起头直视周瑞家的。那双平时透着几分温婉的眼睛里头，此刻满是冷硬的锋芒。

    「周嬷嬷，你回去回禀太太。」发出一声脆响，探春把手里的朱砂笔往砚台边上一搁，「我不查长房。我也没那个闲心去管宁府的闲事。」

    周瑞家的脸上刚要浮现出得意。

    探春接着补了一句。

    「但我只认一件事。银子不会自己长腿。从荣府库房里抬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得换回等价的物件。要是数目对不上...这字，我不签。」

    探春重新拿起笔。

    她根本没去看宁府那些关于买什么、用在哪儿的名目解释。

    她只看单价。

    笔尖停在第一张单子上。「地字号纸人纸马三千套，作价八千两。外头市价，顶天了两千五百两。差额五千五百两......」

    画了个朱红的圆圈。

    笔尖挪到第二张。「上等檀香线香五十斤，作价五千两。这种成色的香，进价不过一千两。差额四千两......」

    又是个朱圈。

    笔尖重重的按在第三张单子上。「金丝楠木两根，作价两万两。车马过磅单上，重量少了三成。这是一批中空的废料。差额一万五千两......」

    第三个朱圈，殷红如血。

    探春把这三张画了朱圈的单子抽出来，推到桌角。

    「我不下罪名，我也不说他们贪墨。我只把这三笔虚价圈出来。这多出来的两万四千五百两银子，一文钱都出不了库，要是宁府不能补齐实物，荣府这三万两垫付银。」

    周瑞家的脸色变了。

    她没料到探春会用最纯的账房规矩来反制。不谈人情，不谈长幼，只谈银子跟货价的差额。这让她连反驳的借口都找不到。

    「姑娘...您这是存心要让两府难堪啊！！」周瑞家的咬着后槽牙，语气里带上几分威胁。

    「难堪的不是我，是做假账的人。」探春低下头，继续翻看剩下的账册，「嬷嬷要是觉得我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