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公房里，地龙烧的不够旺，墙角结了层薄霜。

    贾环靠着椅背，手里捏着张采买抄件，是从荣国府外账房暗送出来的。烛火跳动，纸面上那片被利刃细细刮去表层的粗糙白茬，照的格外刺眼。是个残缺半边的「凤」字。

    刘七端着盆炭火走进来，把铜盆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百户，平姑娘送这东西来，算是把赖家跟她主子割干净了。」他压低嗓子凑到桌前。

    贾环手指顺着那片白茬边缘刮了一下。这字刮的很急，边缘的纸浆纤维都翘了起来。王熙凤做事不留尾巴，既然决定把宁府丧仪的烂账抛出来当投名状，就不该在抄件上留这么大破绽。除非这上头写的东西，比牵扯进宁府洗钱的罪名还要大。大到她宁可冒着被镇抚司起疑的风险，也必须亲手抠掉。

    刘七看贾环一直盯着那破洞，有些摸不着头脑。顺手端起桌上的烛台，把那张纸从贾环手里接过来迎火光举高。生宣纸底子薄，刮去一层后，快成了半透明的窗户纸。

    刘七眯眼盯着透光的地方看了半晌。「百户您看...」他把烛台往前送了送，火苗烤的纸面微微发黄。「这刮字的人手劲大，墨迹是抠了，可硬毫笔尖在底下的纸背上压出了印子。迎着光能看出笔画轮廓。」

    贾环站起身走到刘七身后。透过跳跃的橘色火光，那片白茬里隐约显出几道细微凹痕。一串名目，并非人名。

    刘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顺着凹痕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念。「楠木...转入荣府....预礼......」念完，冷汗刷的一下顺着脊背冒出来。

    金丝楠木两根，在宁府那边的丧仪假账上作价两万两，实则是中空废料，差额一万五千两。这笔原本该填进秦氏丧事大窟窿里的银子，中途居然拐了个弯，借着「预礼」名目转进了荣国府私账。预什么礼？？元春刚要封妃，后头省亲修园子，可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王熙凤这是借着宁府的丧替荣府偷木头。怪不得死也要把这一行字抠掉她。

    「记下。」贾环把抄件从刘七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这笔账先压着，不许往大案卷宗里写。」

    刘七愣了一下，赶紧点头称是。这事要是现在捅出去，查宁府十万两亏空就是小事了，那是直接打戴权的脸，打皇家的脸。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公房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冷风夹着雪粒子卷进来。陈虎站在门槛外头，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贾环，陆大人传你回中门。」他手按在腰刀上，指节因为攥的太紧，骨头发出一声闷响。「戴权走了，规矩留下来了。你那面封查令箭，恐怕没那么好拿。」

    贾环理了理身上的绛红飞鱼服，大步迈出公房。

    镇抚司中门的穿堂里，气压格外低。几个负责文书调档的老吏缩在柱子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陆峥站在张长条案后，玄黑色常服隐在穿堂阴影里。条案上，摆着贾环那面白日封查令箭，旁边压着份刚写好的文书。

    贾环走到条案前站定。

    「戴权回宫了。」陆峥的声音在空旷穿堂里回荡。「他不反对你查宁府外库。但他留了句话。荣国府大姑娘封妃在即，皇家的体面容不得半点污水。所以这趟差事，你得签军令。」

    陆峥手指点在旁边那份文书上。「香烛库、药材账，准你封查。但文书上必须白纸黑字写明，『元春前程及内宅女眷不涉此案』。不仅如此......」陆峥抬起眼盯住贾环。「你既然划定了边界，就得在边界里把事办成铁案。要是查不出香烛库货物流转的熔条现行，没法证明那十万两银子的去向....你这趟就是扰动勋贵，无理取闹。」

    陆峥把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推到贾环面前。「失手的话，扣功罚俸。你身上那件绛红飞鱼服扒下来，百户候补实缺撤了。去底牢当个看门狱卒。敢签吗？？」

    周围空气冷的发僵。柱子后头的老吏们吓了一跳。代价太重了这。为了查个死人的丧仪账，把镇抚司熬多少年都未必能拿到的百户实缺搭进去，简直是疯子才干的事。

    陈虎往前跨了半步，肩膀碰了碰贾环胳膊。「贾兄弟。」陈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急。「留条退路。这案子牵扯太深，罗网的人在外头盯着，宁府里头全是烂账。万一那帮人把香烛库底单烧干净了，你拿什么交差？？百户实缺是拿命换来的，别折在这种意气之争上！！」

    贾环垂下眼帘，看着那支朱砂笔。他知道陈虎是好意，这种时候劝人退一步，是官场老手的生存哲学。但他更清楚，权力这种东西一旦退了第一步，后头就是万丈深渊。戴权用元春封妃来压人，陆峥用军令状来试探他的成色。今天他要是不敢签，陆峥就会认定他只是一把会杀人却扛不住政治压力的钝刀。镇抚司不需要钝刀，只会被当成夜壶用完就扔。

    心里飞速推演：香烛库是宁府洗钱的三个核心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