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时，天阴的像要塌下来。

    宁国府女眷院外围，那条专供采买车马进出的青砖货道上，冷冷清清。

    贾环跟刘七站在货道尽头一处废弃门楼里。从这儿看过去，刚好能瞧见女眷院那扇紧闭的黑漆角门。

    角门外头，站着四个满脸横肉的宁府护院。腰里鼓囊囊的，这四个人穿着粗布袄子，显然藏了家伙。这几个家伙站的方位挺有讲究，把住了角门所有的死角。根本不是普通看家护院的做派，倒像是军阵里退下来的老卒。

    尤氏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刚才借着倒夜香的由头从侧门溜出来，给贾环递了句话。

    瑞珠正被逼着在院子里搬运陪葬用的地字号纸人纸马。那些护院贴身盯着，寸步不离。尤氏吓的称病不出，生怕自己递证的事儿露了底，惹来杀身之祸。

    刘七搓着冻僵的手，看了看天色。

    「百户，这门看的很死。要不咱们等天黑，我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从后墙翻进去，把瑞珠姑娘抢出来？？」

    刘七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腰间的绳索上搭了一下。

    贾环靠在门楼斑驳的砖墙上，果断摇头。

    戴权跟陆峥都在等他犯错。镇抚司要是大半夜翻墙强冲勋贵家的女眷院，明早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就能把陆峥的案头给淹了。「不涉内宅女眷」的军令状是他亲手签的，白纸黑字。他要是敢翻墙，陆峥绝对毫不犹豫的扒了他的飞鱼服。

    再者，罗网的药师既然安排护院贴身盯着，就是在等镇抚司夜里动手。只要一乱，他们趁黑给瑞珠来一针淬毒的迷针，再推给镇抚司的校尉......这盆脏水可就怎么也洗不掉了。

    「不能翻墙，更不能等到晚上。」

    贾环把目光投向那四个护院。

    「晚上有夜色做掩护，他们杀人无形。咱们得在光天化日之下，逼他们把凶器亮出来。」

    刘七有些发懵。

    「白天？？白天这门锁的严严实实的，没有对牌谁也进不去啊。」

    贾环看向货道旁堆放的一堆药炭。那是专供宁府冬日里烧地龙用的银丝炭，旁边还停着一辆落了灰的独轮推车。

    「规矩是死的，但货得往里进。」

    贾环指了指那辆推车。

    「刘七，把你的常服脱了。那身粗布袄子，换上。」

    刘七二话没说，利索的解开玄黑常服扣子，脱下来塞进门楼的破柜子里，换上一件散发着汗酸味的灰布短褐。他手背上原本让老郎中划伤的地方，用一根脏兮兮的布条缠住，藏在宽大的袖口里。

    「去推那辆车。」

    贾环交代着。

    「直接从货道过去，往角门上撞。那四个护院是罗网安插在宁府的暗桩，精神绷的很紧。你一个面生的脚夫推车硬闯，他们肯定拦。只要他们一拦，你就借着推车的力道，把车翻在他们身上....」

    贾环的手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不进院救人，让看守自己把凶器掏出来。只要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你动了杀招，不管用的是袖箭还是迷针。镇抚司就能以『当街行凶、抗拒执法』的罪名，名正言顺的把他们拿下。瑞珠自然就安全了，只要角门一破。」

    刘七咽了口唾沫。

    这战术很毒，但也格外危险。这就意味着他要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正面去接罗网暗桩的杀招。那根毒针就能要了他的命，只要反应慢半拍。

    「百户放心，属下这条命是镇抚司的。这帮杂碎想扎我，得看他们的针快，还是我的骨头硬！！」

    刘七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大步走到独轮车前。

    他压下车把，车轱辘发出特别刺耳的吱呀声，碾着地上的积雪，一步步朝角门推过去。

    贾环隐入暗处，右手大拇指无声的把惊寒刀推离刀鞘。

    刘七推着炭车，转进货道。

    车轮碾压青砖的声音，在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刘七距离角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

    角门内侧的廊檐下走出来个穿着青色布袍的男人。这人手里盘着两枚铁核桃，面无表情。正是罗网安插在宁府接头的那名药师。

    药师停住脚步，目光越过护院的肩膀，像蛇一样盯着刘七的背影。他盘铁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护院，右手已经悄无声息的缩进袖子里，指缝间隐约闪过一抹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