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木轱辘碾过青砖缝隙里的残雪，发出阵粗糙难听的滞涩声......

    刘七穿着那件散发酸馊味的灰布短褐，双手按着车把。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往里扑，他反倒觉得后背贴了层黏腻的热汗。手背上那道老郎中划破的口子，缠了圈脏兮兮的布条，推车一动，就往外渗的血丝。

    货道尽头，宁国府女眷院那扇黑漆角门紧紧闭着。

    角门台阶下，四个满脸横肉的护院站的像四根钉子....腰间的衣服让底下的硬物撑起个不自然的弧度...

    最左侧廊檐阴影里，站着个穿青色布袍的药师。

    两枚铁核桃在他掌心飞快转着。

    咔哒...咔哒......

    空旷的货道上，这动静放大了数倍。

    刘七咬紧牙关，脚步不停，推着装满银丝药炭的车子直挺挺朝角门撞过去。

    药师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他眼皮往下耷拉了点，目光刮过刘七那张伪装过的脸，随后看向刘七缠着脏布条的手背。

    最前头那个护院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路中间。粗壮胳膊抬起来，手掌在半空猛的一挥。

    「瞎了狗眼的腌臜泼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

    刘七装出几分市井苦力的畏缩，腰往下弯了弯，脚下却暗自发力。推车轱辘没停，反而猛的加速，车把重重磕在台阶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

    独轮车侧翻在地。整整一车银丝药炭连带几个装补药的木箱，稀里哗啦全砸在台阶上。黑色的炭灰腾起一人多高，把那几个护院呛的直往后退。药箱盖子崩开，里头成包的普通枸杞、黄芪散了一地。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给里头奶奶们备的药炭！！」

    刘七顺势扑在地上，双手在黑灰跟药材里胡乱扒拉，身子却不留痕迹的往那领头护院脚边靠。

    那护院让炭灰扑了一头一脸，正要发作，目光扫过刘七手背上的血迹。他眼底的暴躁褪的干干净净，换成了军阵老卒才有的森冷。

    他认出来了，这人是昨天在街面上抓老郎中的那个镇抚司校尉。

    「笨手笨脚的废物，我来帮你捡。」

    护院压低嗓音，往前弓着身子。右手自然而然的缩进宽大袖口里，指缝间隐约透出道幽蓝的光泽。

    刘七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盯着那只袖口。

    那是淬了幽火迷香的毒针。只要擦破点皮，哪怕是一丝血痕，人在这大冷天里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

    针尖探出袖口，直奔刘七后脖颈扎下来。

    刘七完全按着贾环交代的战术，不躲不闪，就在针尖即将碰到皮肤的当口，上半身硬生生往后缩了半个巴掌。

    就在这当口，角门旁那扇废弃的石狮子后头，猛的探出只粗壮手臂。

    陈虎穿了身不显眼的灰袍，五指张开，一把扣住那护院的右手腕。

    护院脸色变了。他用力往回抽手，却发现对方力道大的惊人，腕骨捏的咔咔作响。

    「动什么针线活，捡东西就捡东西？？」

    陈虎冷哼一声，膝盖猛的往上一顶，正中护院小腹。

    护院疼的闷哼一声，整个人弯了下去。陈虎手腕翻转，捏着他胳膊重重一抖。

    三枚细如牛毛的蓝色毒针从袖口滑落，叮叮当当掉在台阶下的白布上......

    白布立马让针尖上的毒液蚀出几个焦黄细洞，冒出股刺鼻的酸味。

    周围另外三个护院见状，手纷纷摸向腰间，刚拔出半截短刀，四周废弃门楼跟巷子拐角处，哗啦啦涌出十几个穿玄黑常服的镇抚司校尉。绣春刀出鞘声连成一片，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贾环从货道尽头的暗影里走出来。

    那身绛红色的飞鱼服在灰暗冬日里格外扎眼。他踩着地上的碎炭跟药材，靴底碾过枸杞，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他走到陈虎按在地上的护院跟前，低头看了眼那三枚毒针，又抬眼看向站在廊檐下的罗网药师。

    「药箱可以假，杀人的手不会假。」

    贾环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起伏。

    「当街行凶，刺杀镇抚司校尉。这罪名，诸位是打算去诏狱里扛，还是现在就交代个明白？？」

    药师手里盘着的铁核桃停了。他看了眼贾环，干瘪嘴唇动了动。这局已经没法洗了，他很清楚......大白天在宁国府门外动用毒针，还让人抓了个现行。他退了半步，隐入角门内侧的阴影里，试图切断自己跟这几个外围护院的直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