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中门诏狱。

    这里的空气沉闷的跟能拧出水来似的。浓重血腥味混着陈年老霉味，能把人五脏六腑都熏出酸水。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生锈的刑具，暗红的血痂一层叠着一层。

    罗网药师像条死狗一样，挂在墙上那两个海碗大小的铁环上。双肩关节早被贾环彻底卸脱臼，两条胳膊扭成个格外诡异的角度，跟着他的喘息在半空无力的晃荡。

    贾环大马金刀的坐在审房正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惊寒刀连着刀鞘横放膝盖，修长手指有节奏的敲着刀柄。旁边，一个黄铜炭盆烧的劈啪作响，劣质硬骨炭散出刺鼻烟气，把他半张脸映的忽明忽暗。

    「我只熬了跌打药！！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药师猛咳几声，吐出一口浓稠血沫，梗着脖子凄厉嚎叫，「宁府护院值夜受了风寒，我按吩咐熬点驱寒活血的药，这犯了大乾哪条王法？？秦可卿的死，跟我半个铜钱的关系都没有！！」

    死鸭子嘴硬......

    隔着一道手腕粗的精钢铁栅栏，隔壁审房里，贾珍被死铐锁在一张沉重铁椅上。

    「冤枉！！天大的冤枉！！」贾珍的吼声震的铁栅栏嗡嗡直响。他披头散发，早没了宁国府当家大爷的威风，「我是公公！！儿媳妇病了，我掏银子请太医看诊，那是天经地义！！至于太医开了什么药方子，底下的奴才怎么熬药，我碰都没碰过！！你们镇抚司这是罗织罪名，屈打成招！！」

    甩锅。父子俩、主仆俩，全都在拼命把责任往外推，想在这张罪恶网上撕开一条活路。

    刘七站在贾环身旁长桌前。手里捏着支蘸饱浓墨的毛笔。笔尖悬在镇抚司特制的红印供纸上方。墨滴摇摇欲坠，迟迟落不下去。

    「百户。」刘七弯下腰压低声音，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瑞珠那边刚才招供了。她说秦氏病重期间，熬药的药箱子从来没进过病院，全都是在角门由外头的婆子交接。里头的人根本看不见熬药的过程。」

    刘七叹了口气......语气焦灼：「这就断了线了。没人亲眼看见是谁把毒药掺进药渣里的。朝堂上定罪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咱们要是把‘纵药灭口’这四个字直接写在供纸上，交到三法司，他们肯定拿证据不足驳回来。」

    贾环掀了掀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冷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把他的旧口供拿过来。」

    刘七赶紧从卷宗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贾环接过口供，目光在上面飞快扫过。「红花、三七、土鳖虫、苏木、蓝靛。」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口供上的药名。清冷声音在空旷压抑的审房里回荡，带起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你说这是给护院熬的跌打药。」贾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药师跟前。刀鞘微抬，惊寒刀抵住药师满是血污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跌打药，主在活血化瘀。按医理，需用大火猛熬两炷香，收汁即停，方能保住药性。」贾环前世受过严苛特工训练，对各种毒理药理门清，「可我查过你那口熬药的大铜锅，锅底灰厚度结了足足半寸。那分明是文火慢熬三个时辰以上才有的痕迹。」

    药师眼神一震，下意识的想避开贾环视线。

    「你这锅里，少写了一味东西。」贾环手腕一抖，刀鞘猛的收回，「眠骨藤。」

    听见这三个字，药师浑身剧烈抖起来，像见鬼一样盯着贾环。

    「你...你血口喷人！！」药师结结巴巴的反驳。

    贾环发出一声极短促冷笑。「秦氏临终前脉案我查过。昏沉嗜睡，手脚冰凉如浸冷水。醒来后，气短胸闷，口中泛起极重苦胆味。」

    贾环每说一个字，药师脸上血色就褪去一分，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太医说这是心力衰竭绝脉之症。放屁！！」贾环转过身，一脚重重踢在旁边黄铜炭盆上。火星四溅，几块烧红的炭火滚在药师脚边，烫的他皮肉滋滋作响。「这是眠骨藤连续复用，在体内淤积，活活熬干了人的生机活气！！」

    「你可以不认人，你可以把责任推给鬼神。」贾环转过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但药性，认的自己的路！！」

    药师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崩塌了。他像滩烂泥一样瘫在铁环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

    「是...是我下的药。」药师的嗓音嘶哑的像破风箱，「但我真的是拿钱办事！！我连秦氏的面都没见过！！有人把药包交给我，让我按时辰熬好送进去，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换药的罪名，坐实了。

    但，谁是那个躲在幕后下令的指使者？？

    隔壁审房里，贾珍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