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早没过脚踝了，会芳园里头的，虽说风雪停了。踩上去，干涩刺耳的咯吱声在宁府内宅里一阵阵回荡。

    走在最前头的是尤氏。她身上就裹了件半旧的雪褂子，平时保养的挺好的一张脸此刻透着灰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一双手攥着胸前系带，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上一下，全凭最后那口热气强撑着没倒下。

    不紧不慢的跟在三步开外，贾环按着惊寒刀。他脚步又轻又稳，黑色厚底官靴碾过积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笔直印记。

    陈虎跟刘七一左一右，跟两尊煞神似的护在两侧。更后头，两个玄衣缇骑正拖死狗一样拖着贾蓉。沉重精钢铁镣锁着贾蓉手脚，在盖了薄冰的青石板上摩擦，刮出一长串让人牙酸的金属声，硬生生拖出一道暗红的血水痕子。

    穿过形同虚设的月亮门，一行人到了会芳园最深处后墙。

    这儿是宁府平时堆破木料跟废砖瓦的犄角旮旯，哪怕是最下等的扫地婆子，平时也绝不往这阴暗潮湿的地方凑。高耸青砖墙根下，歪七扭八的堆了几口破烂粗瓷水缸，缸口结了厚厚一层浑冰。

    尤氏停下脚步。

    她僵硬的转过身，伸出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越过满地狼藉，指了指墙角第三口水缸后头那块青砖。

    厚重军靴猛的一脚踹翻水缸，陈虎大步跨过去。坚硬冰块直接碎裂，伴着沉闷撞击声砸了一地，溅起满地冰碴。他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倒转刀柄，对着尤氏指认的那块青砖重重砸下。

    喀嚓一声脆响....

    青砖应声碎成两半，砖缝里陈年灰土扑簌簌往下掉，里头赫然露出个四四方方的幽暗暗格。

    刘七立刻上前，探手进去，摸出个巴掌大的黑铁匣子。他动作麻利的挑开没上锁的搭扣，匣盖弹开，里头静静躺了一块被摩挲的油光发亮的木牌，外加一本薄薄的棉纸册子。

    木牌上，用暗红的漆刻着两个字：会七。

    刘七翻开那本册子，书页上全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锁号，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标了出入时辰跟件数。

    「药箱转运的车牌压印，还有出入锁号。」刘七飞快翻着书页，指腹划过那些墨迹，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亢奋，「百户，对上了！！这上面的记录，跟咱们在水门截获的那些药箱锁号，严丝合缝！！」

    证据链，彻底闭合。洗钱跟灭口的物流通道，此刻在镇抚司铁证面前再没法遁形。

    「是她！！！」

    一直烂泥似的瘫在雪地里的贾蓉，突然爆出一声凄厉尖叫。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子力气，拼命挣扎着往前扑。手脚上的铁链一下绷的笔直，深勒进皮肉里。他那双通红眼珠子盯着尤氏，五官因为恐惧跟愤怒扭曲成一团。

    「是她干的！！她管着内宅钥匙！这暗格除了她没人知道！！」贾蓉不顾一切的狂吠，唾沫星子在寒风里乱飞，「那两次买药材的丧仪货单，全是她亲手签的字！她才是帮凶！老爷什么都不知道，全让这贱妇蒙蔽了！！」

    生死关头，这宁国府的嫡派子孙毫不犹豫的把管家失察、纵药灭口的罪责，全攀咬到主母身上。

    尤氏站在原地，身子猛的晃了一下。她没去看贾蓉那张丑陋扭曲的脸，只是默默转过身，一把将后头瑟瑟发抖的瑞珠护进怀里。

    瑞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双手攥着尤氏衣角，连哭声都不敢出。她怕镇抚司那身玄黑常服，怕诏狱里那些浸透血水的刑具，更怕她们会被当成同党一块锁走。那地方，进去就没个囫囵出来的。

    尤氏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再睁眼时，她直勾勾盯着贾环那张冷峻的脸。

    「百户大人。」尤氏声音发颤，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暗格，是我指给你们的。这车牌，也是我交出来的。」

    她顿了顿，咬着牙，把怀里的瑞珠抱的更紧了些：「我只求换条活路。瑞珠是个苦命丫头，她什么都不懂。这案子，能不能把我们摘出去？？那些货单......我从没签过。」

    她在交涉。想用这最后的关键物证，抹平自己在这场肮脏交易里的痕迹，换自己跟瑞珠彻底脱罪。

    刘七没吭声，只是默默握紧手里的铁匣，转头看贾环。按镇抚司审大案的惯例，要是污点证人交的证据足够致命，确实能网开一面。尤氏交出的这把刀，已经足够把贾珍钉在三法司的耻辱柱上了。

    贾环扯了下嘴角。

    他松开握着惊寒刀的手，伸手探进怀里。指缝间夹出两张皱巴巴的单子。

    啪。

    两张单子直接拍在旁边结了厚冰的石桌上。冷风吹过，纸页边缘微微翻卷。

    那是两张宁府丧仪货单的假签。右下角，「尤氏」两个字写的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