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中门授职房。

    空气凝滞的像坨冻住的猪油。

    戴权那根干枯手指，正停在那件杏黄云锦妆花罗飞鱼服左肩上。指甲剪的极短，指肚在药师毒针腐蚀出的那块焦黑痕迹上，来回摩挲。

    在安静的屋子里，那极细微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沙沙....沙沙......

    陈虎粗重的呼吸猛的顿住。刘七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把里衣浸透了。

    陆峥坐在宽大紫檀木案后头，手里捏着那支刚盖完印的朱砂笔。他没拦着，也没出声。那双冷灰色眼睛微微眯起，活脱脱一个在戏台下看角儿登场的冷血看客。

    贾环站的笔直。他没躲，也没迎上去。目光平视前方，恰好越过戴权肩膀，停在墙角那盆枯死的迎春盆景上。

    「这衣料子，是江南织造局去年的贡品。」戴权收回手，掐丝珐琅手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云锦妆花罗，寸锦寸金。寻常刀剑砍上去，连根丝都劈不断。」

    老太监转过身，那双细长眼睛幽幽盯着贾环。

    「能把这料子烧出这么大个窟窿，还偏偏烧在飞鱼的鳞片上。」戴权声音尖细，拖着长腔，「贾百户，这针上的毒，挺烈啊。」

    贾环眼皮都没眨一下。

    确实毒，罗网药师那枚毒针。但他心里门清，戴权这老狐狸大半夜跑来镇抚司，不是为了心疼一件衣服。这老东西，也不可能来关心他中没中毒。

    那片烧没的鳞，才是这老太监关心的。

    季怀锋当年调走惊寒刀留下的暗记，就是少爪缺鳞的半身飞鱼。这事在镇抚司是绝密，内廷那边显然也已经挂了号。

    戴权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这衣服上的缺鳞到底是巧合，还是贾环有意为之。他更想弄清楚，这个刚穿上杏黄飞鱼服的庶子，背后到底站着哪路神仙，跟当年那桩旧案有没有牵扯。

    「回内相。」贾环开口，声音冷硬，砸在青砖地上梆梆作响，「办案子，刀剑无眼。毒烈不烈，得问死人。」

    戴权笑了。眼角的细碎笑纹挤作一堆，看着慈祥，偏偏没有半点温度。

    「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戴权慢吞吞踱回客座重新坐下，「可这飞鱼服，是万岁爷赏的体面。上头绣着四爪飞鱼，鳞片齐整，那才叫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猛的一沉，带着股子阴柔压迫感。

    「少了一片鳞，这飞鱼，可就游不快了。」

    这话，就是明晃晃的敲打。

    陈虎在旁边听的心惊肉跳。他虽是个粗人，但也听得出这老太监话里有话。内廷的关注点，显然已经从宁府那个烂摊子，挪到了贾环本人身上。

    陆峥端起手边那只青花瓷茶盏，慢条斯理的撇了撇浮沫。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内相说的是。」陆峥终于开口，语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敷衍，「镇抚司的衣裳，破了就得补。回头让针工局重新织补一片就是。」

    他在和稀泥。陆峥这头老狐狸，最擅长在危局里走钢丝。他把百户实缺给了贾环，却绝不会替贾环背这缺鳞的黑锅。

    戴权没接陆峥的茬。他盯着贾环，干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贾百户。」戴权皮笑肉不笑，「这衣，谁替你补过？」

    他在逼贾环交底。

    屋内气压一下降到冰点。

    贾环没去看那件飞鱼服，也没看陆峥。他迎着戴权那阴森目光，毫不退让。

    「衣是镇抚司的。」贾环字吐的极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档里自会有账，缺的是那片鳞。下官不管缝补，只管抓人。」

    不遮掩，不追问。直接用镇抚司的规矩，把内廷的试探硬顶了回去。

    戴权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深深看了贾环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抹极淡的忌惮。这小子油盐不进，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好，好，好。」戴权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却冷的掉渣，「镇抚司有规矩，内廷也有内廷的规矩。」

    他站起身，从袖兜里摸出一张薄薄红纸。

    啪。

    红纸被他随手扔在桌上，刚好压在卷宗边缘。

    「贤德妃娘娘封妃的旨意，就快下了。」戴权掸了掸蟒袍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这是内廷拟的预礼单。娘娘念着家里，特意恩准荣府提前备料，修缮省亲别墅。」

    他转过头，看向贾环。

    「既然领了实缺，贾百户也是贾家的人。顺道把这单子带回荣府去。内廷要的料子马虎不得，都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