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北镇抚司，中门授职房。

    这屋子平时挺少开的，非得晋升实缺百户以上军职才动用。空气里飘着股陈年线香的味道，压抑的很，透着肃穆。

    陆峥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头。单手翻着宁府查封的最终案卷，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卷宗很厚，打水门截获假药，再到会芳园墙根抠出车印的全部细节都记在里头，逻辑严密的很，挑不出毛病。

    大案右边的客座上，坐着个不速之客。

    大明宫内相，戴权。

    老太监穿着身暗紫色的蟒袍，手里捧个做工讲究的掐丝珐琅手炉。半眯着眼，活脱脱一只打盹的老狐狸，周身散发的压迫感阴柔又内敛。今儿他坐在这儿，代表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皇权。元春眼瞅着要封妃，贾府一跃成了皇亲国戚。戴权要亲自瞧瞧，贾环这把借着镇抚司名头的刀，是不是野的连皇家体面都敢一块儿剁了。

    贾环腰背挺的笔直，跟把出鞘的利剑似的，稳稳站在案前。

    陈虎跟刘七在两边侍立着，头垂的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墙边红木兵器架上，挂着那件杏黄云锦妆花罗飞鱼服。左肩位置，药师毒针扎出的那个细小焦黑针痕，在华丽云锦上扎眼的很。

    啪的一声。

    陆峥把厚重案卷合上了....

    「人证物证都有了。铁案。」陆峥眼皮一撩，目光直勾勾盯住贾环。

    镇抚司的大印他没拿，手肘直接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一倾，上位者的压迫感给拉满了。

    「我问你个事儿。」陆峥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授职房里却嗡嗡作响，震的耳膜生疼，「昨儿大殓。你带着三十个缇骑堵门。要是再来一次，你还敢不敢直接踹碎宁府祠堂的大门？？当着那么多族老的面，把他们供桌给砸了？？」

    试探...

    挺危险的试探......

    陆峥没问贾环有没有这胆量，他测的是这把刀的锋利度跟可控性。锦衣卫是皇帝的刀，刀不能有自己情绪，更不能沉迷耀武扬威。一个为了逞威风就胡作非为的属下，随时就引火烧身了，变成伤主子的废刀。镇抚司从来不需要只会狂吠的恶犬。

    陈虎眼角直抽抽，额头冒出冷汗，拼了命的用余光给贾环使眼色。这问题要是答错半个字，桌上那份百户实缺的文书当场就能撕成碎片...

    戴权眼皮撑开一道缝，干枯手指拨弄两下手炉里的银丝炭，耳朵支棱起来。

    贾环绷着脸，心里头飞快盘算。陆峥的底层逻辑他太清楚了....

    「回镇抚使。」贾环盯着陆峥那冷灰似的眼睛，语气没半点犹豫，砸的梆梆响，「祠堂不是不能进，是要让罪证先进去。」

    有铁证，皇宫大内也敢去拿人；没铁证，就算是个破落户的门，镇抚司也绝不越雷池半步...这十个字，完美契合锦衣卫那套「法理至上、证据为王」的生存法则。

    陆峥愣了半秒....

    下一秒，他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的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把屋内的阴冷冲散不少。

    「好！！好一个让罪证先进去！！」

    陆峥一把抓起桌上那方沉甸甸的镇抚司大印，重重磕进印泥盒里，手腕跟着一用力，猛的盖在那份百户实缺的委任状上。

    砰！！

    鲜红方印，刺目耀眼，权力在这一刻完成实质赋予......

    「从今天起，贾环，正印百户，实缺！！」陆峥把文书推到贾环跟前，「陈虎，跟你同级协同。刘七，入你小队，专办此案余波。」

    陈虎咧开大嘴，猛的一抱拳，甲片撞的哗啦脆响：「得令！！」刘七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脊背挺的笔直。

    身份重构算是完成了。在这座吃人的权力场里，贾环彻底站稳脚跟。

    贾环拿起文书，转身奔着兵器架过去。手伸出去，准备把那件象征生杀大权的杏黄飞鱼服摘下来。

    冷不丁的，戴权慢吞吞站起身。

    老太监溜达到贾环旁边，干枯手指伸了出来。手指头冰凉，跟条冷血蛇似的，轻轻扫过飞鱼服左肩那片残缺的鳞片。毒针腐蚀出的焦痕，在云锦上留下一块难看伤疤。

    戴权抬起头。细长眼睛里幽光闪烁，让人捉摸不透....

    「这衣......」戴权声音幽幽的，跟地缝里飘出来的一缕寒风似的，带着刺探跟审视，「谁替你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