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

    这屋里向来是欢声笑语的富贵窝，今儿却安静的像个灵堂。

    紫檀木大案桌上摆着个黑漆托盘。盘子里没装金玉古董，就放了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薄纸......一份密密麻麻的抄件。

    镇抚司例行公事，把秦可卿药账的定性抄影送回荣府留档。案子牵扯宁府，按大乾律例，荣府作为同宗必须通报。

    贾母靠在软榻上，额上那条勒着祖母绿的抹额瞧着格外沉重。老太太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拨动的速度很慢，像在强压心头火气。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紧紧攥着块帕子。那张常年吃斋念佛的脸，这会儿透着一股子灰败。

    凤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这会儿跟缝上了似的，往日里那张巧嘴。她比谁都清楚，那份抄件上记着的丧仪虚价，随便挑出一条，都能扒了她这荣府管家奶奶的皮。

    探春站在案桌前，眼睛直勾勾盯着托盘里的两样东西。

    半张药方，写着眠骨藤。

    虚价表，写着金丝楠木作价两万两。

    这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活脱脱两把刀，把荣国府那层温情脉脉的体面，生生劈的稀碎。

    「这......这是什么？？」

    宝玉发颤的声音，在屋里突兀的响了起来。

    他穿着那件惹眼的银红袄子，胸前挂着通灵宝玉，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的靠在案桌边。

    他的眼睛盯在那半张药方上。

    那字迹他认得。大殓那天，他亲眼看着这半张药方从加厚铜盆夹层里掉出来。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药方，可现在，镇抚司的抄影上写的清清楚楚。

    眠骨藤。连续复用。活活熬干生机。

    这几个字，跟烧红的铁烙似的，硬生生烫在宝玉眼睛里......

    「不可能....蓉哥儿媳妇那般神仙似的人物....」宝玉喃喃自语，眼眶通红，「他们怎么下的去手？？这可是人命啊！！」

    他脑子里那套风花雪月，在这铁证面前碎了一地。他没法接受，那个病榻上柔弱喘息的女子，竟成了宁府洗钱灭口的筹码。

    王夫人猛的站起身，几步走到宝玉跟前，一把把他拽开。

    「宝玉！！莫看了！！」王夫人声音严厉，透着股命令的口吻，「那是宁府的腌臜事，自有官府发落。咱们荣府清清白白，不必沾染这些晦气！」

    把荣府跟宁府撇清关系，她急得很。只要不沾边，荣府就还是那个诗礼簪缨之族。

    探春在旁边听着，扯出个挺讥讽的冷笑。

    清清白白？？......

    她拿起那份虚价表，手指点在金丝楠木那一栏上。

    「太太说的是。」探春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宁府是宁府，荣府是荣府。这丧仪上贪墨的一万五千两银子，自然也是宁府自己花用了，跟咱们荣府修园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话一出，凤姐身子猛的一抖。王夫人脸色一下铁青。

    探春算是看透了。宁荣两府的体面，就是块互相遮掩烂账的破布。现在布让镇抚司扯烂了，里头全是蛆虫。

    「三丫头！！你胡咧咧什么！！」王夫人厉声喝止。

    砰......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靴声。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带着黑色皮护腕的手猛的挑开。冷风带着外头未化的残雪气息，一下涌进整个荣庆堂。

    贾环跨过门槛，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那件新换的杏黄飞鱼服，在昏暗的屋子里亮的刺眼。腰间的绣春刀没解，刀鞘撞着大腿，发出很有节奏的哒哒声。

    刚从诏狱死牢里出来，他身上还带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连王夫人都闭了嘴，眼神闪躲的避开贾环。

    宝玉看着贾环，神色十分挣扎。他厌恶贾环身上的血腥味，也厌恶那身代表暴力跟杀戮的官服。在他看来，官场就是个浊臭逼人的大染缸。

    「你...你查案便查案，为何非要用那些酷刑？？」宝玉咬着牙，指着那半张药方，「蓉哥儿媳妇已经惨死了，你还要把这些腌臜事翻出来，搅的家宅不宁！！你非要把两府的脸面都踩在脚下才甘心吗？？」

    还是那套说辞。拿清高跟体面，来掩饰对残酷现实的逃避。

    贾环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宝玉。那眼神，跟看个还没断奶的废物似的。

    贾环心里头毫无波澜。这种巨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