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偏厅。

    屋里气氛压抑的厉害。

    算盘珠子碰出的脆响，成了这间屋子唯一的动静。

    噼啪...噼啪......

    探春站在长条案桌前拨弄算盘。面前摆着三份东西。

    广聚隆管事刚补交的送货签。

    从火盆边抢出来的一张账页残片。

    还有一份预礼单抄件，王夫人派人送来的，上头盖着内廷大印。

    贾环拉了把椅子坐对面，大马金刀的。

    刘七跟陈虎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手按刀柄像两尊门神。

    那个挨过陈虎踹的广聚隆管事，这会儿正跪在地上，脸肿的像个猪头，浑身直哆嗦。

    贾政坐在上首，脸青着。嘴里念叨着什么，王夫人不停拨弄手里的佛珠。

    「算清楚了。」探春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份单据。

    「宁府那边的底账，广聚隆出库是十根极品金丝楠木。」

    探春把第一份单据推到中间。

    「内廷拨下来的预礼单抄件上，明明白白写着，荣国府需接收御用楠木十二根。」

    她推过第二份单据。

    最后重重敲在广聚隆管事补交的那张签收单上。

    「但这补签上写的是...实收八根。」

    探春肺里灌满冷风。

    「出库十根，内廷要十二根，荣府只认收了八根。三份礼单，三个数。凭空少了四根木料。」

    这话一出，荣国府的账面算是彻底烂了。

    凤姐坐在角落里咬着嘴唇没吭声。

    「这有何难解？？」贾政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未入库，即不记账。这是账房的死规矩。定是那四根木料尺寸不合，或是有瑕疵，退回去了。」

    他放下茶盏瞪向贾环。

    「你为了这区区四根退货的木头，就带着这群鹰犬在荣国府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王夫人也接话：「正是这个理。预礼单子那是宫里定的数，咱们底下人办事，自然要挑最好的。不好的退回去，在寻好的补上就是。你莫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王夫人冲金钏儿使个眼色。

    「去，把那份内廷的预礼单收回来。那不是镇抚司该看的东西。」

    金钏儿壮着胆子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拿那份抄件。

    啪......！

    贾环一巴掌拍在单子上。

    金钏儿吓的尖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

    「退货？？」贾环冷笑一声，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你来说。那四根木料，退哪去了？？」

    管事哆嗦着抬起头。

    「回...回百户爷。老爷说的对...那四根木头，里头生了虫眼，尺寸也不合规矩。小的...小的就让车把式拉回去了。这是退货的单子......」

    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贾环没接。

    他直接把那张补签翻了个面。

    背面干干净净的。

    「退货，出荣国府大门，为何没有门房的车马出入章？？」贾环盯着管事。

    「这...这......」管事满头大汗结结巴巴的，「当时天色晚了，门房管事吃酒去了...小的就......」

    「编。接着编。」

    贾环站起身走到管事跟前。

    「退货，退的是木头。」贾环居高临下看着他，「木头拉走了，车也就轻了。」

    贾环打了个响指。

    「刘七。」

    「卑职在！！」刘七大步上前。

    「告诉他们，你刚才在府门外，拓印到了什么。」

    刘七掏出四张厚厚麻纸，那是用炭笔在地上拓印的车辙印记。

    「回百户爷。卑职刚才去大门外核对过了。那十辆车进门的时候，车辙印深浅不一。特别是头车，车轴明显下沉。」

    刘七把四张拓印纸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是那所谓‘退走’的四辆车的车辙拓印。出门时的印记，跟进门时一模一样！！车轴下沉弧度分毫不差！！」

    刘七指着拓印纸上的纹路。

    「这说明，那四辆车出去的时候，车上拉的重量根本没变！！」

    屋里没人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