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房里头闷的吓人。

    火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崩出点火星，轻微的哔剥响。那句「腊月十一，杏黄衣到，账先沉河」就跟催命符似的，贴在屋里每个人的脑门上。镇抚司查到哪步了，人家门儿清，甚至明摆着告诉你，证据他们随时能毁。

    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节奏很稳。

    大明宫内相戴权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慢悠悠跨进门槛。这老太监白净的面皮上挂着温和假笑。

    「贾百户，忙着查案呢？？」戴权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管事一眼。「咱家这是替宫里的娘娘跑个腿。」他把手炉换到左手，「那份省亲别墅预礼单的副本，既然你们比对完了，内廷就得收回去。毕竟是皇家造办的东西，总留在外朝的案桌上，不成体统。」

    他往前凑了一小步，声音压的很低......

    「贾百户，有些账，查到能交差的面子上也就够了。这京城里的水深的很，再往下掏，容易伤了不该伤的筋骨，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是明目张胆代表内廷来掐线索了，警告贾环适可而止。

    贾环靠在桌边，冲桌上那份副本扬了扬下巴。

    「单子就在那，戴总管自便。」

    戴权满意的笑了笑，把副本妥帖揣进宽大的袖袍里。他刚转身准备走，陆峥就出现在门口。

    一身玄黑色常服几乎跟夜色融在一块，陆峥盯住贾环。

    「你要封河？？」陆峥的声音很平淡。

    「是。」贾环迎着他的目光。

    「我只能给你外圈的封查令。」陆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了镇抚司大印的条子，重重拍在门框上，「不许直接下水捞人，不许动用漕运的官船。期限到明早卯时。卯时一过，要是没实证，立刻撤卡。」

    这几道命令，简直是拿铁链把贾环的手脚捆死了......不能下水，不能动官船，镇抚司就只能在岸上干瞪眼。

    胖管事一听这话，原本吓掉半条命的心思一下活络起来。他猛的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子。

    「百户爷您听见了吧！！那字条上写的‘沉河’，那就是咱们商贾之间卸货走水的行话暗语！」管事大声狡辩，想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绝对没毁证的意思！！镇抚司可不能凭空捏造罪名乱来啊！！」

    陈虎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抽在管事的胖脸上。这一下力道极大，直接扇飞管事两颗带血的后槽牙，把他重新打回泥地里。

    王二从外头跌跌撞撞冲进地图房。他浑身被雨水浇的湿透，顺着甲叶往下滴水。

    「百户爷！！」王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神色焦急，「城外河面上出状况了！！突然冒出来两艘逆流而上的灯船，直奔旧漕仓下游的深水区去了！！」

    刘七双眼通红，一把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百户爷，他们知道咱们锁定路线了，这是要强行转移真账！！」刘七声音嘶哑，「卑职这就带几个水性好的兄弟下水，把那两艘破船凿沉，绝不能让他们把东西运走！！」

    「退下。」贾环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一下压住了屋里的躁动。

    他大步走到墙边，猛的拔出惊寒刀。手腕发力，一刀把那张带有暗语的河道地图钉在木板墙上。刀身入木三分，发出一阵清脆嗡鸣......

    「我不追灯船。」贾环盯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蓝色水线，「灯船自己会告诉我，哪一段河底最重。」

    他转向喘息未定的王二。

    「那两艘船吃水多深？？」

    王二愣了一下，迅速回想刚才看到的细节。

    「极深！！虽然是逆流而上，但船帮几乎贴着水面了。压不了这么低，要是装普通木料或者布匹！！」王二十分笃定，「属下估摸着，船舱里装的绝对是极沉的铁箱子！！」

    贾环把惊寒刀从墙上拔出来，刀锋反着跳跃的火光。

    「开不快，装满铁箱子的船。他们这是赌咱们不敢越权下水。」

    他走到陆峥跟前，一把扯下门框上的外圈封查令。

    「陆大人，卯时之前，我不碰一滴水。」

    陆峥看了他一眼，转身隐入黎明前的黑暗里。戴权也跟着干笑两声，识趣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镇抚司的自己人。贾环把封查令贴身收好。

    「陈虎。」

    「在！！」

    「带齐你手下的人，去把旧漕仓外围给我围成铁桶。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但凡有试图靠近河岸的，不用请示，直接锁拿。」

    「刘七，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