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天已经蒙蒙亮了。

    莫清梦一夜没睡，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莫耀守在门口，眼里布满血丝，可精神还绷得很紧。

    怎么样？莫耀问。

    解决了。莫凡说，“镇上以后不会再死人了。”

    莫耀长出一口气，握刀的手终于松开。

    莫凡却没有半分轻松。他坐在桌边，把河床下看到的那个反纹，用炭条在纸上画了出来。

    白凝雪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归引之纹。莫凡说，我在第九层见过。原本的样子，是把游魂引向安息。他的炭条在纹路的一处顿了顿，“但这个，方向是反的。”

    “反了会怎么样？”

    会把鬼狱里的东西，往人界引。莫凡说，“那只饿鬼，就是被这个纹引出来的。它在河底住了半年，靠吸镇上人的血精活着。”

    屋里安静了下来。

    莫清梦盯着那张纸，忽然轻声说：“画这个的人，是不是……也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莫凡点了点头。

    比我先出来。他说，“一年前。”

    他想起主母在崖洞里对他说的那句话——另有人比你先出鬼狱，往莫幽城方向去了。

    那时他没在意。他刚过完十八层，满心都是母亲、白凝雪、莫元明，顾不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影子。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人一路南下，沿途留下反纹，把鬼狱的东西一只一只放进人界。饿鬼，只是其中之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凝雪问。

    我不知道。莫凡说，但他懂归引之纹。他顿了顿，“能懂这个的人不多。整个鬼狱，走到第九层还能记住这个纹的，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

    白凝雪看着他：“只有什么？”

    只有走过和我一样的路的人。莫凡说，“闯过十八层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白凝雪的脸色变了。她比谁都清楚，闯十八层意味着什么。那是九死一生，是把自己一寸一寸磨碎了再拼起来。莫凡能出来，靠的是蚩小玖三百年的铺路，是命，是那一句只想活着。

    可如果还有一个人也走完了——

    那个人。白凝雪一字一句地说，“和你一样强。”

    或者更强。莫凡说，“他比我早出来一年。”

    窗外，涸水镇迎来了半年以来第一个没有死人的清晨。零星有几扇门打开了，镇民们探出头，发现夜里那可怕的哭声没有再响，脸上露出了茫然又难以置信的神情。

    可屋里的几个人，谁都笑不出来。

    我们还往南走吗？莫耀问。

    莫凡把那张画着反纹的纸折好，收进怀里。

    往南。他说，“他往哪走，我们往哪走。”

    追他？莫耀有些意外，“我们不是在躲莫家吗？”

    莫家是要人。莫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条重归死寂却终于安静下来的干河，“这个人，是要命。要很多人的命。”

    他脖颈上的黑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我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答应过一件事。莫凡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让那些鬼，安息。”

    “有人把它们又拖回来了。”

    “那我就得把它们，再送回去。”

    白凝雪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

    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黑发，一个白袍，脖颈与指尖各自藏着一缕旁人看不见的黑红。

    这条路不会平。白凝雪忽然说，用的是莫凡在莫幽城说过的那句话。

    莫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难得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这一次，轮到他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