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的步子在前三里就慢了下来。

    不是腿软。是空。丹田里那口井被抽干了，根意像退潮一样往回缩，缩到只剩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风一吹就晃。他握着第二半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碑里那点天帝残留的根意还在往他身子里钻，一点一点，想把他这个空鼎填满。

    雪儿没问。她把手指插进他指缝里，攥紧，温白顺着命格绳渡过去。那光很淡，像晨雾，裹住他骨缝里漏风的缺口。

    别渡太多。莫凡说。

    “你先别说话。”

    主母走在前头，背着光，影子拉得老长。她一语不发，只在岔路口停一下，低头辨辨方向，再走。像是在想一件事，想得很深，深到听不见身后的脚步。

    他们沿着天隙外的平原往北走。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莫凡走一步喘一口，雪儿就停一步等他，温白不肯断。

    天黑前在一处背风岩窝里歇脚。雪儿生火，莫凡靠着石壁坐下来，把碑搁在膝上。

    碑在发热。不是天帝残留的烫，是另一种——很老很老的热，像土里埋了千年的炭，外表凉，内里还活着。

    莫凡闭眼。根意探进去，那老人又站在山顶了。白袍，云，光里的身影。这一次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拿了我的碑。”

    “天帝说这是第二半碑。”

    对。还有第一半。老人望着他，眼神忽然和主母很像——莫凡猛地睁开眼。

    火堆边上，主母正低头拨着火，侧脸被火光镀了一层金。那一瞬间，老人的脸和她重叠了。

    莫凡没出声，把碑收进怀里，闭上眼，假装睡了。

    夜深了他真的睡着了，梦见过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顶有云，云里有光。光里站着一个穿白袍的身影，回过头，是主母的脸。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符亮起来，变成一道门。门后黑沉沉的，像鬼狱的渊。

    莫凡想往前走，脚却钉在原地。他听见自己在梦里问：“你是谁？”

    白袍身影没回答。她把符画完，门合上，转过身，变成了雪儿的样子，站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他醒来时天快亮。雪儿靠在他肩上，也睡着了，温白还缠在他手腕上，没松。

    主母已经起身，站在岩窝口望着东方。晨雾里她的背影很单薄，不像一个撑了九代守厄之家的人。

    莫凡把碑贴着胸口，那老热一下一下地跳，像另一颗心。

    看出来了？主母没回头。

    莫凡没答。

    主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碑上，停了一息。

    天帝的记忆里，有我。她声音很平，“你想问，就问。”

    “你画过那道符？”

    主母沉默了很久。

    那道符不是我画的。她终于说，“是我娘画的。三百年前。”

    风从岩窝口灌进来，火苗晃了一下。

    她是白家守厄第七代，主母说，“画了那道符，把天帝关进了碑里。她没能出来。”

    莫凡望着她。

    所以天帝恨的，是白家。主母说，“他守着第二半碑三百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替他报仇——或者，有人来把他放出来。”

    “你娘为什么关他？”

    “因为天帝想拥有三界。拥有就是吞。他要从鬼狱一直吞到天隙，把所有的根意都吞进自己一个人身上。我娘那一代，拦住了他。”

    她顿了顿。

    “可她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莫凡把碑握紧。碑里的老热贴着胸口，一下，一下，像在应和。

    雪儿在旁边动了动，睁开眼，没说话，把温白又往他身上缠了缠。

    三个人在晨雾里坐了一会儿。

    主母转身往北走。

    走吧，她说，“本部还有事等你。”

    莫凡站起身，把碑塞进怀里，跟上。

    风更大了。命格绳在风里轻轻晃，一头缠着雪儿的手腕，一头系在他自己骨头上。

    他忽然觉得，那空了的鼎，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