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是被温白拽出来的。

    他从鬼门里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雪山的晨光，是一种更冷的白，像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把整座山都浸透了。

    雪儿站在门口。

    温白裹着她半边身子，另半边全敞在风里。她嘴唇冻得发紫，可手攥着命格绳那头，攥得指节脱了白。

    莫凡看见她的第一眼，是她眼角那道湿痕。

    没擦干净，顺着颧骨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冻成一颗小冰珠。

    多久？他嗓子哑了，问出来的话像从砂石里刨出来的。

    两个时辰。雪儿说，声音也抖，“我以为……”

    她没说完。

    莫凡走过去，把她连人带温白一起裹进怀里。

    她身上是冷的，可他胸口那块碑是烫的。一冷一热撞在一起，命格绳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像两只手终于握上了。

    拿到了。他把碑从怀里摸出来，搁在她掌心。

    雪儿低头看。

    两块半碑已经合成了完整的碑，只是合拢处还有一道细细的缝，像没长好的伤口。碑面上纹路流转，发着微弱的光，一下一下，像在呼吸。

    地煞呢？她问。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莫凡说，“他说他在等一个答案。等到了，就走了。”

    雪儿看着他。

    “你给了什么答案？”

    “分着活，比合着死强。”

    雪儿没说话。

    她只是把温白往他身上又紧了紧，像怕他再进去一样。

    两人在鬼门门口站了一会儿。莫凡身上还带着鬼狱里的寒气，冷得硬邦邦的；雪儿身上带着雪山的风，冻得硬邦邦的。两个硬邦邦的人，裹在一块温白的布里头，慢慢就软了。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莫凡抬头，看见清梦和主母一前一后从山上跑下来。清梦跑得急，袄角带起雪沫；主母跑得稳，可脸色比雪还白。

    碑呢？主母一眼看见莫凡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住了。

    “合上了。”

    主母走过来，盯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碑面上的纹路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随机的跳，是一种有意识的、试探的跳，像碑里的什么东西在辨认她的脸。

    主母的呼吸停了一息。

    刻这符的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我见过。”

    莫凡和雪儿同时看她。

    “什么时候？”

    主母没答。她只是伸出手，手指悬在碑面上方，没有落下。

    那道试探的跳，忽然变成了撞击。一下比一下急，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头冲出来。

    主母，莫凡说，“这碑里……封的是什么？”

    主母的手悬在那，离碑面只有半寸。

    是我娘。她说。

    山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所有人都衣袂翻飞。主母站在那，手指还在碑面上方悬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三声。

    是萧家的号角。

    萧衍动手了。

    号角声从三十里外传来，隔着雪山的风，闷得像天边滚雷。

    三声，是前锋试探。

    五声，是全线压上。

    现在只吹了三声。

    他先派人探路。莫元明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他拄着一根拐，左肩的绷带渗着血，步子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