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主城,四长老府。

    莫元明把那份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腹在武艺不凡、疑似外城高手那几个字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烛火在他阴沉的脸上跳动。

    行刑那日的乱局,他事后复盘了无数遍。一个雪发的灾厄之女凭空冒出来搅局,已是天大的意外；更蹊跷的是,趁乱冲上刑台救走莫清梦的那个男子——身手利落,一击斩绳、扛人蹚火,全程没报一句身份,也没喊一声冤。

    寻常的江湖客,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罪妇拼命。能为她拼命的,只有极亲近的人。

    可莫清梦的亲人……莫元明的指尖停住了。

    她的兄长,莫青,莫幽城的城主。

    “来人。”莫元明沉声唤道。

    一个黑衣管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查两件事。”莫元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第一,莫幽城城主莫青,近一个月的行踪,尤其是行刑那三天,他人在何处。第二,那个白发的灾厄之女,白家最近有没有异动——我记得,白家二十年前,死过一个女儿。”

    黑衣管事眼皮一跳:“长老是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莫元明缓缓合上密报,“我只是想知道,我那个好嫂子,是被烧死了,还是被人救走了。若是烧死了,那便罢了。若是被人救走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份密报,凑到烛火上。

    纸,一点一点地卷曲、焦黑、化成灰。

    “救她的人,和她包庇的那个孽种,是一路货色。”莫元明看着那簇火苗,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斩草,要除根。”

    黑衣管事领命,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还有,”莫元明补了一句,“莫清梦那个死了的儿子,莫凡——尸首,一直没找到,是吗?”

    “回长老,一直没有。当日搜遍了莫幽城,只当他离城后死在了荒野。”

    莫元明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个孩子。想起那孩子小时候,那双总是怯生生、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眼睛。灾厄之子。他这一脉,竟出了个灾厄之子。这是他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不光是晦气,是耻辱。

    可越是这样,那具找不到的尸首,就越让他不安。

    “死要见尸。”莫元明一字一句,“继续找。活的,或者死的。我要亲眼确认,那个孽种,真的从这世上,消失了。”

    黑衣管事退了出去。

    空荡的书房里,只剩莫元明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着莫家主城连绵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份斩草除根的决心底下,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那是怕。

    他怕的不是一个失踪的孩子,一个被救走的妇人。他怕的是,他费尽心机、踩着自己的妻儿往上爬所维系的这一切,会因为那点没除干净的根,在某一天,轰然崩塌。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

    莫元明伸手,一把掐灭了那簇火。

    黑暗吞没了整间书房。

    而在他看不见的、遥远的雪山深处,那被他视为必须除掉的根的一切——他的嫂子、他嫂子的救命恩人、还有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孽种——正一个在人间学着重新活,一个在地底拼命地往上爬。

    根,不但没断。

    它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往下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