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镜碎了,幻象却没有全散。

    碎裂的镜片悬在半空,每一片里,都还残留着一个极小的莫凡。灰白的雾渐渐凝聚,在莫凡面前,缓缓拼出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

    同样的身量,同样染灰的头发,同样一双倔强的眼。唯一不同的是,这个,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的黑。

    “你破了我的镜。”镜中人开口,声音和莫凡的一模一样,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那就和我打一场吧。赢了,你过关；输了……”他咧开嘴,笑得和莫凡如出一辙,却让人遍体生寒,“你就留在这儿,变成下一面镜子。”

    莫凡握紧了手中的黑刃。

    他早该想到。这镜狱的守关者,不是什么魑魅魍魉,而是——他自己。是那个藏在他心底最深处、被他压了整整十二年的另一个。

    那个被父亲嫌弃到极点、恨不得让全世界给他陪葬的莫凡。那个受够了委屈、只想用力量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莫凡。那个,只要一松手,就会被灾厄之力彻底吞噬的莫凡。

    “你是我的心魔。”莫凡沉声道。

    “我是真正的你。”镜中人向前一步,黑色灵力在他身周暴涨,比莫凡的浓郁十倍,“我是你不敢做的、不敢想的、不敢承认的那个你。莫凡,你恨不恨?你被那个男人当废物看了十二年,你恨不恨?你娘为了你受尽了苦,你恨不恨?”

    “恨。”莫凡答得干脆。

    镜中人一愣。

    “我恨。”莫凡向前一步,迎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我恨莫元明。我恨这个容不下我们的世道。我夜里做梦,梦见过把他们全踩在脚下。”

    他坦然地承认了。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镜中人那张冷漠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那又怎么样?”莫凡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恨,不代表我要变成你。我娘教过我——恨可以有,但不能让恨牵着走。我要活,是为了回到我娘身边,不是为了把这世界烧成灰!”

    “伪君子!”镜中人厉喝一声,黑刃当胸刺来,“你不过是不敢!你怕失控,你怕变成真正的灾厄,所以你把我关起来,假装你有多干净!”

    两柄黑刃在雾中相撞,爆出刺目的黑芒。

    莫凡被震得连退数步。镜中人比他强太多——因为它是他毫无保留、彻底释放的灾厄之力,而莫凡自己,始终留着一分克制。

    这一战,莫凡从一开始就处在下风。

    他被打得节节败退,黑刃上的伤口一道接一道。镜中人越战越狂,那股毫无节制的黑色灵力,竟隐隐要将整片镜狱都染成漆黑。

    “看到了吗?”镜中人狞笑,“放开克制,你就能这么强!你何必自缚手脚?加入我,和我合而为一,你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人!”

    这诱惑,比方才任何一面幻镜都更致命。

    因为它是真的。莫凡能清楚地感觉到,只要他松开那最后一分克制,任由灾厄之力奔涌,他立刻就能拥有和镜中人一样的力量。

    他甚至……真的动摇了。

    黑刃垂下,莫凡大口喘着气,盯着那个强大的、毫无软肋的自己。松手吗?松手,他就能变强,就能更快闯出去,就能更快回到娘身边……

    “不。”

    莫凡忽然笑了。他抬起头,眼里那点动摇,散了。

    “我娘不要一个变成灾厄的儿子。”他一字一句,“她要的,是活着回家的凡儿。如果我变成你,就算走出这地狱,回去的也不是我了。那我拼什么命?”

    他握紧黑刃,不再进攻,而是缓缓将那奔涌欲出的灾厄之力,一分一分地,重新收拢、驯服、纳入自己的掌控。

    这一刻,他不是在压制心魔。

    他是在接纳它——承认它是自己的一部分,然后,做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