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在山头的时候，雪儿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如释重负的哭。

    她站在岩壁上，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天。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清晨站到黄昏。她的脚底已经被烫得没有了知觉，两条腿僵硬得像两根木头，身上到处是汗渍和血迹。

    可她没有倒下。

    她的双脚还站在岩石上，一步都没挪。

    成人礼的规矩：太阳落山之前，双脚不能离开岩石。

    现在太阳落山了。

    她过关了。

    雪儿慢慢地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太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红得像岩浆，红得像血。红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白发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她站了一整天，苦了一整天，终于熬过来了。她的厄之力认了她，她的心也定了下来。

    绳子在发烫。

    不是被火烧的烫，是那头的那个人在传力量过来。很微弱，可很稳。说明他还活着，还在撑着。

    她的心揪了一下。

    他那边怎么样了？

    她想把力量多传一点给他，可她的身体已经空了。站了一天的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腿一软，差点从岩壁上滑下去。

    “小心！”

    一个声音从火山口传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身影站在火山口边缘。

    是娘。

    白家主母站在火山口边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她站在那里，肩胛绑直，白手有拈寒玉蚕，可眼眶是红的。

    雪儿的声音有些沙，“我过关了吗？”

    主母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火山口里那道白色的身影，望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望着那双带着泪的眼睛。

    然后她跳了下去。

    她跳进了火山口，顺着岩壁往下走，脚步很快，快得像在跑。她的白袍在风里飘着，像一朵在火焰里飘动的云。

    雪儿望着她，有些惊讶。

    娘从来不进火山的。

    二十年前，娘就是在这里输掉的，就是在这里被烧伤了脸，从此再也没有下来过。可现在，娘跳进来了。

    主母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火光从底下涌上来，照亮了主母的脸，照出了她眼角那道旧疤。

    那道疤在火光里已经看不清了。

    过关了，主母说，“我的女儿过关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雪儿望着她，望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说，“你哭了？”

    没有，主母说，“是火山灰进眼睛了。”

    她的眼眶明明是红的。

    雪儿笑了。

    她伸出手，抱住了娘。

    主母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她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拍着雪儿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母女俩就那样站在火山口里，站在岩浆的上面，站在满天红光之中。

    没有人说话。

    不需要说。

    二十年的误解，二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岩浆在她们脚下翻涌，热浪在她们身边盘旋，可她们感觉不到热。因为心里比火山还热的东西，已经把所有的寒意都烧干净了。

    雪儿的声音闷在主母的肩膀里，“我想见他。”

    主母没有问是谁。

    她知道是谁。

    等这边的事了，她说，“我带你去找他。”

    雪儿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望着自己腕上那根绳。

    绳子还在发烫。

    温度在变化，在减弱，在变得不稳定。说明那头的那个人正在经历着什么，正在拼命，正在流血。

    她的声音突然紧了，“他——他有危险。”

    主母的眼神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绳子，看着绳子上微微跃动的光芒。

    她说，“我们走。”

    她伸出手，搂住雪儿的腰，然后脚尖一点，带着她往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