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莫凡正把碑贴在胸口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和碑面上的震动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敲门。门很厚，敲门的声音很闷，可他还是听见了。

    三天。本体说，“刚才那一声，是它翻了个身。”

    莫凡的手指在碑面上没有动。

    “它翻了身会怎样？”

    “梦会浅一点。”

    “浅了会怎样？”

    “它会试着醒来。”

    莫凡把碑抱得更紧了一点。碑心有点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某种很深很慢的热，像冬天把手贴在炉壁上，暖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可他不怕。

    他怕的是那个声音。

    那个闷闷的、沉沉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声音。像是有一整座山压在一面鼓上，鼓面裂了一道口子。口子在慢慢变大。

    三天够吗？他问。

    “够不够，你自己定。”

    莫凡把碑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碑面。

    碑面上映着他的影子。灰白的头发，灰白的眉毛，怀里抱着一盏快要灭掉的灯。影子很淡，淡淡的，像是水里的倒影。

    水里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了清梦。

    清梦的那口井。

    娘在那口井里守了一辈子的灯。守到他出生，守到他长大，守到他进了鬼狱，守到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她还在守。

    井底有灯，灯底下有什么？

    雪儿看见了清梦——一个蹲在灯旁边、用手指拢着灯芯的女人。清梦没有走，她一直都在那儿，守着她自己的那盏灯。

    可她的灯快灭了。

    你在想她。本体说。

    莫凡没有回答。

    想也没用。本体说，“你过不去。”

    “我知道。”

    “你过去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

    “那你还在想？”

    莫凡把碑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

    想雪儿在清梦身边守着，想莫元明把银锁系在帐篷梁上，想三人连心的那点温度，想命格绳第一次真正连接时、白凝雪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的重量。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死在这儿，她会怎样。”

    本体没有回答。

    缝隙里很安静。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比上一次近了一点，闷了一点。

    轰——

    碑面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不是灭了，是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把火苗吹得晃了一下。

    莫凡的手指把碑抱得更紧了。

    它走过来了。本体说。

    “走到哪儿？”

    “走到它在的位置。”

    “它在哪儿？”

    “这儿。”

    莫凡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碑。

    碑面上映着他的影子，灰白的头发，灰白的眉毛，怀里抱着一盏灯。影子很淡，淡淡的。

    可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一只很细很白的手，从碑面底下伸出来，按在碑沿上。手指很长，指节很细，按在碑沿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那是谁？莫凡问。

    本体没有回答。

    那只手在碑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缩得很慢，慢得像是不想走。

    莫凡盯着碑面，心跳得很重。

    那只手是谁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那只手缩回去。他想让那只手留下来。

    你在看什么？本体问。

    “在看一个我不想放开的东西。”

    “那只手？”

    “不只是手。”

    莫凡把碑放在地上，弯下腰，把脸贴在碑面上。

    碑面冰凉，可影子里的那只手是暖的。

    你在干什么？本体问。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