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深的时候，天上开了一道口。

    不是裂缝，不是裂隙，是别的什么东西。很亮很亮的光从口子里照下来，照得营地的火堆变成了一片白。

    来了。地煞说。

    他站在营地外面，背对着营地的方向。他的身上裹着一层很淡的光，光很冷，冷得像是冰。

    天神来了。他说。

    光里走出一个人。

    人很高，穿着一件很白的袍子。袍子白得像是雪，白得像是光。可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一口井。井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地煞。他说。

    天神。地煞说。

    你出来了？

    我出来了。地煞说，根被连起来了，我当然要出来。

    出来做什么？

    看一看。地煞说，看一看那个把根连起来的人。

    看见了？

    看见了。地煞说，他的答案对。我帮他守着。

    天神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帮他守着？他问。

    我帮他守着。地煞说，三百年了，我一直在鬼狱里等。等有人来把根连起来。现在他连起来了，他做了一件你我都做不到的事。

    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地煞说，你只能把根劈开。劈开之后，你就睡在神位里，等着有人来把根连起来。

    三百年了，没有人来。

    三百年了，没有人能把根连起来。地煞说，可现在他来了。他把根连起来了。他做了一件你我都做不到的事。

    天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煞，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答案对？他问。

    地煞说，他连起来是因为不想分开。这个答案对。

    那我的答案呢？

    我不知道。地煞说，你的答案不一定和我的答案一样。

    天神转过身，看着营地的方向。

    营地里有火堆，火堆旁边有人。人站在那里，等着他来。

    莫凡。他说。

    我在。莫凡说。

    他站在营地外面几十步远的地方，背挺得很直。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银锁，锁在火光里亮着。

    你就是那个把根连起来的人？

    我是。莫凡说。

    为什么要连起来？

    因为我不想分开。莫凡说，分开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我想见的人了。

    我娘。莫凡说，她在碑里待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所以你把根连起来？

    莫凡说，我把根连起来，是为了让她出来。

    天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莫凡，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很黑，黑得像是一口井。可井里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守着一盏灯。

    你的答案对。他说。

    天神说，你连起来是因为不想分开。这个答案对。

    然后呢？

    然后我走。天神说，根被连起来之后，三界之间的路就被打开了。路打开之后，我可以下来，地煞可以上去，人可以进去。

    你不劈开了？

    不劈开了。天神说，三百年前，我把根劈开，是一个错误。现在你把这个错误改过来了。

    你承认是错误？

    我承认。天神说，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想——劈开根，是对还是错。现在我明白了，是错。

    莫凡的手指在银锁上停了一下。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我睡回去。天神说，根被连起来之后，三界之间的路就被打开了。路打开之后，不需要我再守着了。

    那地煞呢？

    地煞也睡回去。天神说，三百年前，我和地煞一起把根劈开。三百年后，你把根连起来。这件事，到此结束。

    结束？

    结束。天神说，三界之间的路被打开了。你守着这条路，守着这条把三界连起来的线。我和地煞回去睡觉。

    然后呢？

    然后等你老。天神说，等你老到守不住这条路的时候，我们会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再看你要怎么做。

    莫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神，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很黑，黑得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