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咬下去的那一刻，莫青的锅翻了。

    不是真的翻，是——颤。颤得锅里的汤全洒出来了。汤洒到地上，洒出一道很深的印子，印子在往第十九层的深处走。

    走的时候在冒烟。

    烟很烫。

    烫得莫青往后跳了一步。她跳得很高，高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猫在空中翻了半个身，落地的时候四条腿稳稳地撑在地上。

    可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了颜色，是——紧了。紧得像一张被人捏在手里的纸，纸的边角已经开始皱了。

    它在吃根。莫青说。

    莫凡没回答。他把根意探到那道正在被咬的根边上。探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根须不是在吃土。

    它是在吃骨头。

    骨头很硬，硬得像铁。铁被根须咬住的时候，根须的牙齿——不是真的牙齿，是一种很锋的意——嵌进了骨头里。嵌得很深，深得把骨头里的髓全都挤出来了。

    髓是白的。

    白得像奶。

    奶从骨头缝里涌出来，涌到根须的嘴里。根须咽得很慢，慢得像一个噎了很久的人在喝水，水呛在嗓子里，呛得整个人都在抖。

    可它还是在咽。

    咽完了，骨头就空了。

    空了的那块骨头化成了一摊灰。灰被根须裹着，裹成了一团。团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莫凡的脚边。

    莫凡低头看了一眼。

    那团灰里有一个东西在动。

    东西很小，像一条蛆。蛆是白的，白得透明。透明得像一块刚凝固的冰。冰在灰里扭了一下，扭得像一条被踩扁的蚯蚓。

    扭完，它朝那根正在往下吃的须爬过去。

    爬得很慢。

    慢得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摸一段停下来，摸一段又停下来。停的时候在听——听那根须咽东西的声音。咕噜，咕噜，像一个人在喝粥。

    蛆爬到须边上的时候，停住了。

    停在那里，像一根钉子扎进了一块木头里。扎得很深，深得看不见尾巴了。

    莫青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说，它在吃根。

    莫凡没说话。他把那根意探到那只蛆边上。探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不是蛆。那是一条很细很细的须。须是从那根正在往下吃的须上分出来的。

    分出来，是为了找别的根。

    别的根在这块骨头底下。底下的根不是新鲜的，是那种已经死了很久的根。死了很久的根没有髓了，只剩一张皮。

    皮被那根分出来的须咬了一口。

    咬下去的时候，整张皮都在抖。抖得像一个被剥了壳的蜗牛，壳没了，它就只剩下肉。肉很软，软得一口就吞进去了。

    吞完，那根须的末梢忽然拐了个弯。

    拐得很急。

    急得像一个人在跑，跑着跑着撞到了一面墙。墙是硬的，硬得那根须撞扁了。扁了的那一段在流血——不是血，是一种很黑的汁。

    汁流到那层三百年的土里，流出一道很深的沟。沟在冒烟，烟的颜色是红的。

    红得像火。

    它在清路。莫青说。

    莫凡明白了。

    根须不是漫无目的地吃。它是在挖。挖一条路，挖到那条三百年前铺下去的主根那里。主根是所有旧根的源头，吃到那里，它就可以顺着主根把整张网都吃干净。

    清路的那根须继续往下挖。

    挖一段，吃一段。吃完了，那段路就通了。通了，那根须就往更深处去。去的时候，它分出更多的须，须像一张网，网住那些还没被吃到的根，把它们往自己这边拖。

    拖得很慢。

    慢得像一个人在拉一张很重的网，网里有鱼，鱼在挣扎，挣扎得网都在抖。可抖归抖，网还是被一点一点地往岸上拖。

    拖上来的全是三百年前的旧根。

    旧根的髓已经被吸干了，只剩一张皮。皮很轻，轻得那根须一咬就断。断了的根化成灰，灰又被须裹着，裹成一团，团在须的肚子里。

    须的肚子越来越鼓。

    鼓得像一条吞了太多东西的蛇。蛇已经吃不动了，可它的嘴还在张。张着想吃下一口。

    下一口在哪？

    须的末梢在土里探了一下。探的时候，它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不是根。

    是骨头。

    很老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