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得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了。形状已经化了，化成了土。土的颜色是黑的，黑得像墨。墨里埋着一个东西——像一颗牙。

    一颗很大很大的牙。

    牙是躺着的，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年数已经多到牙上的釉都磨光了，磨得露出里面的牙本质。本质是黄的，黄得像陈年的玉米。

    须绕着那颗牙转了一圈。

    转的时候，它在感受——感受那颗牙的重量。重量很沉，沉得像一座山。山是死的，可山里还有一口气。那口气在牙根里藏着，藏得像一个被埋在地底下的死人。

    死人还有体温。

    体温很烫。

    烫得那根须像被火燎了一下。燎了一下，须缩回去了。缩回去的那一段在发黑——不是枯萎，是一种被灼伤的焦。

    它碰到什么了？莫青问。

    莫凡把那根意探到那颗牙边上。探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颗牙不是普通的牙。那颗牙是——归引之纹的牙。

    归引之纹是三百年前刻在这里的。刻的时候，用牙当笔，用骨当纸。刻完了，牙就埋在这里，埋在那些旧根底下，当作——

    当作什么？

    当作一把锁。

    锁不是锁门的，是锁那张网的。网是旧根织成的，织了不知道多少年。年数太多了，多到没人记得这张网是什么时候织的。只记得有人织了一张网，把三界的东西全网进去了。

    网是谁织的？

    是那个比黑更黑的东西织的。

    它织网，是为了吃。可它吃到一半，被人封住了。封住的时候，它把自己最想吃的那部分留在了网里——留在那些根里。

    根是它的饭。

    三百年来，它就靠吃这些根活着。根被封在地底下，吃不到阳光，吃不到雨，可它们还在长。长得很慢，慢得三百年才长成一张网。

    网现在被另一根须盯上了。

    那根须不是来吃根的。

    它是来——接管的。

    接管这张网。

    接管了网，它就可以吃到比黑更黑那个东西三百年来吃剩的残渣。残渣里有那个东西的味道，有那个东西的力，还有——那个东西的记忆。

    记忆里有三界是怎么被织进来的。

    织进来的方法，现在那根须已经知道了。

    因为它咬到了那口锁。

    咬到了，那把锁就开了。

    锁开了，那颗牙就松了。松了的那颗牙被根须一口吞进去，吞到肚子里，吞得那根须的肚子更鼓了。

    鼓得像一个快临盆的孕妇。

    孕妇在生孩子。

    孩子是什么？

    莫青的锅架回了火上。

    火很小。

    小得像一粒豆。

    豆在风里晃，晃得整个第十九层都是那种很旧的、很饿的、正在被一口一口咽下去的声音。

    咕噜。

    咕噜。

    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