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是在第三天黄昏断的。

    莫凡记得很清楚——那一刻，他手里的针柄忽然不烫了。不烫了之后是凉，凉得像一块冰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化，整个手就麻了。

    然后，针柄从中间断开了。

    断得很干净，像一根头发丝被人用指甲掐断了一样，断口齐整，没有一点毛刺。可断开的刹那，一股力从断口里冲出来，冲得莫凡整个人都往后仰。

    他摔进了灰土里。

    摔下去的时候，他看见缝隙里的那团黑在动。

    不是僵——是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动，像一个被冻住的人在解冻，先从手指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缩。

    动了。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莫凡挣扎着从灰土里爬起来。爬到一半，他的腿软了，又摔回去了。第二次他换了法子，把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缝隙里的那团黑。

    壳裂了。

    不是全裂——是裂了一条很宽的口子。宽得像一张嘴，口子里全是黑的，黑得像墨汁倒进了水里，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三截。莫凡说。

    三截全在里面。莫家旧根、万鬼、本体——三截全在那张嘴里，绞在一起，挤在一起，谁都没出来，谁都没消失。

    可壳裂了。

    壳在裂的那一刻，莫凡感觉到了那三股力在冲撞。冲撞得很猛，猛得像三条被关了三百年的狼终于看见笼门开了，拼命地往外冲。

    hold不住了。萧衍说。

    hold不住了——针断了，缝开了，本体能动了。三截全在里面，要是合一了，蚩小玖就活了。

    怎么办？莫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凡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半截针柄——断掉的那一截还在地上躺着，躺着的地方冒着烟，烟很细，细得像一根线。

    有没有别的针？

    没有了。莫青说，守根老人就给了那一根。

    一根。只用了一次，只扎了一个地方，一次就断了。断了就没有了，没有第二根来扎第二次。

    那……莫青的声音有点抖。

    等着。莫凡说。

    等着。等着三截冲出来，等着本体能动了，等着萧衍的银线稳了给莫元明传信，等着那块还在莫元明手里的木头派上用场。

    可三截不等。

    壳裂开的那一刻，里面那三股力同时往外冲。冲得很猛，猛得像三个弹簧同时松开，把整个壳都顶得变形了。

    莫凡看见了。

    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手背是青黑色的，青得像一块发霉的木头，指节很长，长得像鸡爪子，爪子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了个空。

    本体。莫凡说。

    本体在动。本体的手从壳里伸出来，伸到第十九层的空气里，像一个人在从泥沼里往外爬。

    可爬不出来。

    壳还在，壳只裂了一条缝。三截全挤在那条缝里，谁都想先出来，可谁都没出来。

    木头！萧衍忽然喊。

    萧衍的声音很急，急得像一个人在岸上看见另一个人掉进了河里。萧衍指着那团黑，指着那块还扎在须里的木头。

    木头还在！

    木头还在。木头扎在须里，须被壳包住了，可木头还露在外面一截。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在抖，抖得像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

    木头能撑多久？莫凡问。

    萧衍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那根抖着的木头，盯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可木头断不了。

    断不了——三长老给的木头，是用什么做的？能做三百年的钥匙，能扎进本体的肉里让本体动弹不得。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是三长老拿命养出来的。

    莫元明那边呢？莫凡问，能传信吗？

    萧衍闭上眼睛。他把根意往银线那边探，探到营地，探到断掉的那一截——银线还是断的，断了接不上，接不上就传不了信。

    传不了。萧衍说，银线还没稳。

    还没稳——莫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他的手腕上没有银线，可他手腕上有一条根意——那条连着白凝雪的根意。根意还在，稳不稳？

    他把根意往白凝雪那边探。探到祠堂，探到银线的尽头——银线还是灰的，可灰得不一样了。不是死灰，是那种有温度的灰，有一点暖意在里面。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