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蹲在那堆碎片边上，看了很久。

    碎片是灰的，碎得很彻底，像一块被砸烂的骨头。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拨开那些碎屑，一块一块地翻。翻到最后，他停住了。

    停住是因为他看见了一只手。

    手是莫元明的。手从碎片底下伸出来，伸得很僵，手指头还在微微地抖。抖得那些碎屑都在跟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

    莫元明。

    没人应。

    莫元明！

    还是没人应。

    莫凡把那些碎屑一块一块地搬开，搬得很慢，慢得像在搬家。搬到一半，他看见莫元明的脸了。脸是白的，白得像纸，纸贴在骨头上，骨头把皮撑得满满的，像一张纸糊在骨架子上。

    骨架子——莫元明的骨头架子。

    莫凡愣了一下。

    愣完继续搬。搬到最后，他把莫元明整个人都挖了出来。

    挖出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

    味是臭的，臭得像烂肉。臭从莫元明的身上来，从他那条断腿上来。断腿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可莫凡知道那腿断了，断得骨头都戳出来了，戳出来的地方已经黑了，黑得像烧过的炭。

    炭——厄之力烧过的炭。

    莫凡蹲在那里，看着莫元明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他伸出手，伸到莫元明的鼻子底下，探了探。

    探完，他的手抖了一下。

    抖完又探了一次。

    还是没气。

    死了？

    他自己问自己，问完自己答自己：没死。还有气。很小，还有。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放在那里，停了很久。

    停到三截柱动了。

    三截柱动了，是因为它感觉到了莫凡的心思。莫凡的心思很简单：走，还是不走？

    走，就留莫元明在这里。不走，就带着他一起走。

    带着一起走——走得出这第十九层吗？

    走不出。

    走不出，就只能留。

    留——莫凡低下头，又看了莫元明一眼。

    看了那根断腿。看了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了那只手，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厄之力烧过之后的那种无力感？

    不知道。可莫凡知道一件事：他没办法带着一个废人爬出十九层。

    废人——莫元明现在就是个废人。厄之力用光了，腿断了，骨头烧黑了。就算把他弄出去，也活不了多久。

    活不了多久——可他毕竟是莫元明。

    莫元明是他的谁？

    是他的儿子。

    是他的——不，他不是他儿子。他是另一个父亲的儿子。那个父亲把莫元明丢在十九层，让他自己爬。他爬了十九层，爬到骨头都断了。

    断了——可他还在爬。

    爬是为了什么？

    为了见他。

    见他——见谁？

    见他。

    莫凡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点堵。堵得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棉花把气路堵住了，堵得他整个人都闷得慌。

    闷——可他没时间闷了。

    没时间是因为三截柱又动了。

    三截柱动了，是因为它感觉到了外面的东西。外面的东西是声音，声音是墙外那群鬼还在撞。撞得很急，急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催它们。

    催——莫凡抬起头，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墙已经裂了，裂得只剩下一道缝。缝里透过来的是黑，黑里还带着点灰。灰是从那些鬼的身上来的，它们在缝外面挤，挤得身子都变形了。

    变形——可它们还在挤。

    还在挤，是因为饿。

    饿——三截柱忽然动了。

    动得很突然，突然得莫凡都没反应过来。它直接从莫凡的身后冲出去，冲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闪到墙缝那边，闪到那些鬼的身上。

    闪完——它开始吃了。

    吃的方式很简单：用根须扎进那些鬼的身体里，扎进去就把它们吸干。吸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鬼被扎到的时候还在挣扎，挣扎了几下就没力气了，没力气了就瘫下去，瘫下去就散了。

    散了——三截柱还在吃。

    吃完一批，又来一批。

    来一批，吃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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