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停了一阵子，又下了起来。下起来以后，莫凡还在走。走——他的脚底下踩着那个女人的脚印。脚印是飘着落下的，陷不深，可刚好合他的脚。

    合他的脚——他踩着走，比自己乱走快了许多。

    快——风从背后推他。推得他往前栽。栽——他稳住，继续踩。

    踩了不知多久，前面的脚印忽然停了。

    停——莫凡抬起头。

    抬头——他看见了那座山。

    山很大。大得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云。云——可云不会那么黑，不会在夜里压着一片白。白的是雪，黑的是山。山从雪里长出来，像一把插进地的刀。

    刀——三截柱从他口袋里探出头。

    探头以后，它看了看那座山。看了很久。久——它缩回去，说了一句：那是她的山。

    谁的山？

    你绳子那一头的人的山。

    莫凡没说话。

    没说话——可他的手按住了胸口。胸口里那根绳子暖着。暖得发烫。烫——他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那个女人站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远——她没动。白衣服，黑头发，红眼睛。红——雪光映在她眼里，像两滴冻住的血。

    冻住的血——莫凡开口了。

    你带我到这儿，然后呢？

    女人转了一下身。转身——她的脚没有踩实，雪地上没有新印子。没有印子——可她站着。

    站着——她开口了。

    然后你等。

    等什么？

    等她把她的关过完。

    莫凡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完，他问：你在鬼狱外面，也看得见那根绳子？

    女人没答。

    没答——可她往前飘了半步。飘——她的身形淡了一层，像被风吹薄的烟。

    烟——她说：我不是鬼狱的人。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让我带你出来的？

    莫凡看着她。看着——他摇头。

    摇头——女人笑了一下。

    笑完，她说：幽冥。

    幽冥——莫凡的呼吸停了一拍。

    停——女人看着他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幽冥护过你一次。那次你不知道。这次它让我把你从雪里领出来，领到这座山下。领到了，我的事就完了。

    为什么护我？

    女人没答。

    没答——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她的身子更淡了。

    淡——莫凡往前迈了一步，想留住她。留住——可她已经散了一半。

    散——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飘得很轻。

    你出来这天，上头的雪才落了没几场。

    什么？

    你在底下过了一百天，上头才过了一天。你记着这个数。

    一百天。一天。

    莫凡的脚钉在了雪里。

    钉——女人剩下最后一点影子，像一张被揉过的纸。纸——她说：

    她还在过她的关。你此刻上去，会坏了她的路。等。

    说完，她没了。

    没了——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留——莫凡站着。站着看那座黑山。

    山——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胸口的绳子暖着，稳着，像有人在另一头也按着它。

    按着——他知道她在上面。在上面过她的关。

    关——他慢慢坐下来。坐——三截柱从口袋里钻出来，在他手边立着，根须扎进雪里。

    扎——它说：那个女的，不是活人。

    她说了，她不是鬼狱的人。

    也不是活人。

    莫凡没接话。

    没接话——他看着山。看着山尖上那点灰白的天。天快亮了。亮——他忽然想起老人说过的话。

    老人说过——天亮之前，他会走到她碰得到的地方。

    碰得到——莫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冻得发紫。紫——他握了握。

    握——他决定等。

    等天亮。等她过关。等那根绳子，把他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