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莫凡在雪地里坐着，看那座山一点点被光照亮。亮——山顶上，忽然腾起一层淡金的光。金——光不刺眼，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

    油——他知道，那是她的成人礼。

    礼——三截柱从雪里立起来，根须朝着山顶那层光，轻轻抖。抖——它说：那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她成事了。灾厄归她了。

    莫凡没说话。

    没说话——可他胸口那根绳子，正一点点凉下来。凉——不是冷，是稳。稳——像那一头的人，把火按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身体里——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气——他想起鬼狱里那些天。天——他在第十八层底下，靠着那根绳子，扛过了多少次要散的关头。散——每一次快散，绳子就烫一下。烫——提醒他，另一头还有人攥着。

    攥着——现在，那个人攥着它，过了她的关，成了她的礼。

    礼——莫凡的嘴角动了一下。动——不算笑。算——只是松了。

    松——山顶那层金光慢慢淡了。淡——礼成了。成——他该上去了。

    上去——他站起来。站——腿麻，栽了一下。栽——三截柱的根须撑住他。

    撑——他稳住，往山上走了一步。

    一步——胸口的绳子忽然又绷了一下。绷——不是拽回，是提醒。提醒——他想起主母的轿子，想起那个女人说的会坏了她的路。

    路——他停下。

    停——山顶上，轿子正往山下走。走——轿子过半山，忽然停了。停——帘子掀开，主母的目光，落到了山脚下的他身上。

    身上——莫凡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扎——他没躲。

    躲——主母看他的时间不长。长——可她看得很深。深——像是把他从外到里，数了一遍。

    遍——然后轿子放下了帘。

    帘——轿子继续往山下走。走——从莫凡身边过去的时候，里头传出主母的一声低语。

    语——风太大，莫凡没听清。清——可三截柱听到了。

    听到——它说：她说，你就是绳子那一头的人。

    莫凡没应。

    没应——轿子走远了。远——山脚重归安静。静——只有雪风，和山顶那点还没散尽的金。

    金——莫凡重新坐下。

    坐下——他望着山顶。望——那里站着一个人。人——白衣服，黑头发。头发被山风扬起来。扬——她没往山下看。看——可他知道她在。

    在——他也知道，此刻不能上去。上去——她的礼刚成，主母的话还在风里。风里——他得等。

    等——等她自己走下来。走下来——或者，等自己，先成了该成的那个莫凡。

    莫凡——他念了一遍。遍——鬼狱里一百倍的岁月，压在他骨头里。骨头里——可那根绳子，还连着山顶。连着——连着就好。

    好——他把手按在雪地上。地上——三截柱的根须慢慢扎深。深——吸着雪里的血丝，慢慢长。长——像在陪他，等一场还没到来的相见。

    相见——夜又落了。落——山脚下的雪地里，莫凡坐着。坐——胸口的绳子温着。温着——那一头的人，也温着。

    温——他们，隔着一座山，都没动。都没动——可都知道，对方在。

    在——这就够了。够——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