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下了山，往北走。

    山路很陡，陡得像一块竖起来的石板。莫青走在最前头，白凝雪走在中间，莫凡走在最后。三个人排成一串，像三颗钉子钉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往下划。

    划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变了。

    不是小变化，是大变化。那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卷得整座山都在抖，抖得像筛子筛豆子。可那抖不是抖石头，是抖一种东西——一种很沉、很厚、很古老的气息。

    有东西来了。莫凡说。

    他的手按在丹田上。三截柱在里面蹲着，蹲得很低，低得像在躲什么。

    莫青的脚步停了。

    是白家的气息。她说，很浓，比我记忆里的还要浓。

    白凝雪也停了。

    她站在两人中间，眉头皱着，像在闻什么。闻得很仔细，仔细得像一条狗在嗅地面。

    不是活人的气息。她说，是……骨头的气息。

    莫凡低下头，看着脚下。

    脚下的雪变了。

    不是白的，是灰的。灰得像骨灰，灰得像烧过的纸钱，灰得像埋在地下很久很久的东西被刨了出来。

    白骨路。莫青说，白家用来守山的。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雪。摸得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这些骨头是白家历代的人。她说，死了之后埋在这儿，埋成了一条路。白家人走这条路，脚上沾的是自家人的骨灰。

    莫凡的眉头皱了一下。

    能走过去吗？

    莫青没答。

    她站起身，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灰白，白得刺眼，白得像雪盲。

    走不过去。她说，白骨路是认路的。它认白家的人，认三截柱的气息，认这山里头一切跟白家有关的东西。你们两个身上都有三截柱，走到这儿就跟走进自己家大门一样。

    她顿了顿。

    可我不是。她说，我不是白家的人，我身上没有三截柱。我走不过去。

    莫凡看着她。

    那就等在这儿。他说，我自己过去。

    莫青摇头。

    不行。她说，白骨路认三截柱的气息，可它也认你。你走过去，它们会闻到你身上的一切。你外婆的印子，你爷爷的符片，还有你爹留在这儿的那些东西。它们会把你认成白家的人，然后——

    她没说下去。

    莫凡的手指在丹田上攥了一下。

    然后怎样？

    然后把你吃掉。白凝雪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骨路是白家用来守山的，可它不认三截柱。她说，三截柱是莫家的东西，是被白家偷走的。白骨路认的是白家，认的是那三百年来改了又改的鬼。

    她转过身，看向莫凡。

    你身上有三截柱，可你身上也有外婆的印子。外婆的印子是莫家的东西，不是白家的。白骨路闻到那股气，就会觉得你不是白家的人，就会——

    就会把我吃掉。莫凡说。

    白凝雪点头。

    所以你得先把它喂饱。她说，喂饱了，它就不吃你了。

    莫凡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喂？

    白凝雪伸出手，按在莫凡的丹田上。

    那按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的脑袋。

    让它吃你身上的气。她说，吃你外婆的印子，吃你爷爷的符片，吃你爹留在这儿的那些东西。把它喂成你的，不是喂成白家的。

    莫青的脸色变了。

    不行。她说，那些东西是——

    是命。白凝雪打断她，可不吃掉那些东西，过不了这条路。过不了这条路，进不了白家。进不了白家，烧不了图纸。

    她看着莫青，眼神很平静。

    三截柱认的是莫家的血，可它也认莫家的气。你外婆的印子是你外婆拿命换的，你爷爷的符片是莫家三百年攒下来的。你把它们喂给三截柱，三截柱就变成了真正的莫家的东西。

    她顿了顿。

    然后它会护着你走过去。

    莫青没出声。

    她看着莫凡，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莫凡没看她。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感觉着里头那团黑漆漆的东西。那东西在动，动的幅度很小，小得像在呼吸。

    外婆的印子……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