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踏上骨桥的那一刻，鬼狱里的时间又动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那种感觉很怪，怪得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突然听见头顶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可那声音已经隔了几十年。

    第十九层。

    黑崖底。

    萧衍睁着眼，看着头顶上那片永远黑着的天。

    他的身子已经不像人了。像一块石头，石头长在崖壁上，长得深深的，深深的像要钻进地底里去。

    可他还活着。

    活着的原因是身底下那层东西。

    那东西很薄，薄得像一层纸，纸贴在崖壁上，贴得死死的，像在护着什么。可那护不是白护的，那护在吸他的力气，吸得很慢，慢得让他能撑到现在。

    还没死？

    一个声音从那层薄东西里传出来。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动不是笑，是无奈。

    没死。他说，死不了。

    为啥死不了？那声音又问，你都撑了多久了？人界那边过了一年了。一年啊。你知道一年是多少天吗？

    萧衍没出声。

    他知道。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那层薄东西又说话了。

    你身上那个东西，已经淡了很多了。那声音说，它当初分给你的那股气，快被这十九层吸干净了。再过不久，你就撑不住了。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子。

    他的身子已经薄了，薄得像一张纸。那纸上有很多洞，洞在往外渗东西，渗得很慢，慢得像在流血。

    可那流不是红的，是灰的。

    是灾厄之力的残渣。

    他出去了吗？萧衍问。

    那声音笑了一下，你说的是哪个他？是那个姓莫的小子，还是你那个徒弟？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莫凡。

    出去了。那声音说，出去很久了。出去的时候带着你分给他的那口气，那口气护着他，让他没被雪山上的寒气冻死。

    萧衍的眉头松了。

    松得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呼出来。

    那就好。他说。

    好什么好。那声音又说，他出去了，你留在这儿。你留在这儿就得死。这十九层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在这儿撑了一年，全靠身上那口气。那口气快没了，你也要没了。

    萧衍没出声。

    他只是看着头顶上那片黑漆漆的天，看着看着，像在找什么。

    他在外面干啥？他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久得萧衍以为不会再有答案了，然后那声音又响了。

    他在闹事。那声音说，闹得很大。把白家的人都惊动了。白家主母亲自去了雪山，白家的老祖宗也去了。闹得很凶，凶得像要把整个雪山掀翻。

    萧衍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笑了。

    这小子……他说，还是那么能折腾。

    折腾个屁。那声音说，他折腾得越凶，这十九层就抖得越厉害。你身上那口气是他的，抖的时候那口气也在抖，那口气抖一次就薄一次。你身上那口气都快被他抖没了。

    萧衍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像手的 手， 那手上全是洞，洞在往外渗灰气，渗得很快，快得像在冒烟。

    那口气是他的吗？他忽然问。

    那声音停了一下。

    是他的。那声音说，可那是你的命换的。你拿自己的命去压他身上的毒，你把那口气分给他，让他多撑了一天。那一天他出去了，他出去了那口气还在他身上。那口气是他活着出去的根。

    萧衍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那口气是我的。他终于开口，可我更知道那口气是他的。他要是死在这儿，那口气就白费了。

    那声音没再响。

    可那层薄东西在动，动得像在叹气。

    你这人，那声音说，跟他一样轴。

    萧衍没出声。

    他只是把眼睛闭上，像在歇，又像在等。

    等什么？

    等那口气彻底没了的时候，等他彻底撑不住的时候，等那十九层把他吸干净的时候。

    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他还想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