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的队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萧衍走在最后头，一步一步地挪，挪得像一只被晒干了的蜗牛。可那挪不是停的挪，是咬着牙的挪，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赶。

    莫凡回头看了他很多次。

    每一次回头，都看见萧衍在笑。那笑很淡，淡得像水底下的一点光，可那光不是灭之前的光，是撑着的光。

    老萧。莫凡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

    萧衍抬起头。

    歇会儿。

    萧衍摇头。

    不歇。他说，歇了就起不来了。

    莫凡的眉头皱紧了。

    他知道萧衍说的是实话。第十九层已经把他的力气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全靠一口气吊着。那口气要是松了，人就真的没了。

    那我背你。

    萧衍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那轻里头有骨头，那骨头硬得能磕牙。

    你小子，他说，翅膀硬了。

    莫凡没出声。

    他走回去，在萧衍面前蹲下。

    上来。

    萧衍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走了一年的第十九层，他说，不是为了出来让你背的。

    莫凡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听出了萧衍话里的意思。

    萧衍在第十九层撑了一年，撑得皮包骨头，撑得五脏六腑都快被吸干净了。他那么撑，不是为了出来当一个被人背着的废物。

    他是为了出来站着。

    站着走到莫凡身边，站着看他干完那些事，站着——

    站着把白家的账算清楚。

    莫凡站起身。

    那你抓着。他伸出手。

    萧衍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抓着你的衣角？

    抓着你的命。莫凡说，三截柱把你的那口气还给你了。你抓着它，它就能护着你。

    萧衍低下头，看着莫凡的丹田。

    丹田里黑漆漆的，三截柱蹲在最深处，蹲得像一只睡着的野兽。可那睡不是死的睡，是醒着的睡，醒得能听见他们两个说话。

    它还认我？萧衍问。

    它认所有为它拼过命的人。莫凡说。

    萧衍没出声。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莫凡的衣角。

    那抓很轻，轻得像在抓一根线，可那轻里头有东西在动，动得像一道电流从衣角传到莫凡的身子里。

    三截柱动了。

    那动很怪，怪得不像跳，不像卷，像——像一只睡着的狗听见主人叫它名字，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一道气从丹田里分出来。

    分得很细，细得像一根线，线穿过莫凡的身子，穿过他的手臂，传到那只抓着衣角的手上。

    萧衍的身子抖了一下。

    那抖不是疼，是——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流进来了，流进他那根被掏空了的身子里，流得那身子又有了重量。

    它在给你渡气。莫凡说。

    萧衍没出声。

    他只是抓着莫凡的衣角，感觉着那股气在身上流。流得很慢，慢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在重新涨水。

    那涨水的感觉很怪。

    怪得他想哭，又想笑。想哭是因为太疼了，那气过的地方像有刀子在割，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想笑是因为——

    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

    等了一年，等得皮包骨头，等得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可他等到了，等到了那股气回来，等到了那个带着三截柱的小子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小子。他开口。

    你在鬼狱里头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我天天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莫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来你出来了。萧衍说，出来的时候我感应到了。三截柱从第十九层冲出去的时候，整个十九层都在抖。我那时候就知道了——你活着，你出来了。

    莫凡没出声。

    他只是抓着萧衍的手，感觉着那只手在发抖。

    我那时候就想，萧衍又说，我不能死在这儿。我得出去。我得看看你干成了什么样。

    老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