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来了。萧衍打断他，我看见你了。你干得不错。

    莫凡的嗓子眼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萧衍的声音还在继续，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你知道我在第十九层最怕什么吗？

    莫凡摇头。

    我最怕你死在外头。萧衍说，第十九层把我困住了，我出不去。你身上的那口气是我分给你的，你死了那口气就没了。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可你没死。他说，你不但没死，你还把白家闹了个底朝天。你把三截柱喂饱了，你把外婆的仇报了，你把你娘找回来了。

    莫凡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知道？

    三截柱告诉我的。萧衍说，第十九层的缝隙里能透出一些东西来。透过那缝隙，我看见了你干的事。看见你在向阳坡把白家主母按在地上，看见了你和你娘抱在一起哭。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他说，行啊。

    莫凡转过身，看着萧衍。

    萧衍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亮得像两盏灯，灯里头有火，火在跳，跳得很欢。

    那欢不是假的欢，是真的欢。

    是真的看见徒弟出息了的那种欢。

    老萧。莫凡喊了一声。

    你后悔吗？

    萧衍的眼神变了。

    那变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可那变里头有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深。

    后悔什么？

    后悔分那口气给我。莫凡说，后悔在第十九层撑了一年。

    萧衍没出声。

    他只是看着莫凡，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亮着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分那口气给你吗？他问。

    莫凡摇头。

    因为我看见了。萧衍说，我在第十九层里看见了你，看见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烧，烧得很旺，旺得像一把要把整个鬼狱都烧光的火。

    他顿了顿。

    那把火烧得我心里头发毛。他说，我那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小子不是普通人。这个小子的命比我硬，比所有人都硬。这个小子要是能活着出去，能干成大事。

    莫凡的嗓子动了一下。

    所以我分了一口气给你。萧衍说，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赌。赌你能活着出去，赌你能干成那些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现在看来，他说，我赌赢了。

    莫凡的眼眶热了。

    老萧。

    行了。萧衍摆摆手，别婆婆妈妈的。你不是还有正事吗？干你的正事去。

    他的手抓着莫凡的衣角，抓得很稳，稳得像抓着什么东西。

    我就在后头看着。他说，看着你把白家的账算清楚。

    莫凡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股热压下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萧衍的脚步声，那脚步比刚才稳了，稳得像一根重新立起来的柱子。

    三截柱在给他渡气。

    渡得很慢，慢得像一根细线往里头穿，可那穿不是白穿的，穿一下稳一下，稳一下人就能往前迈一步。

    五个人继续走。

    走到树林尽头的时候，天边有光了。

    那光不是日光，是红的。红得像血，照得整片天空都像在流血。

    那是白家祠堂的光。莫青说，他们在点长明灯。点了几百年了。

    莫凡抬起头，看着那片血红的空。

    空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兽。兽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在滴血。

    那是白家。他说。

    三截柱在丹田里跳了一下。

    跳得很重，重得像敲门，敲得整个丹田都在嗡嗡响。

    它在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