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了一遍，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挖出来的石头。

    莫元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父亲的身子在抖。

    抖得很厉害，那些管子跟着抖，抖得像一群在风里摇摆的草。草在抖，可根没断。根没断，那些光就还在流，流得很慢，慢得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在最后流那么一下。

    青儿……父亲又在叫。

    那叫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可那轻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很旺，旺得像一把火，烧了三十年，烧得管子都快被烧断了。

    他在用那口气叫。莫元白说，声音很轻，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叫你娘。

    莫凡的手指攥紧了。

    他伸出手，按在父亲的手上。

    那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冰上头有东西在流，流得很慢。是那些管子里的光，光在往莫凡的手上流，流得莫凡的指尖都在发麻。

    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

    那动很大，大得像一个人在发抖，抖得很急，急得像看见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它在接。莫凡低声说。

    接什么？

    接那股气。莫凡说，我爹的那口气。

    三截柱在丹田里咆哮了。

    那咆哮很大，大得像一道雷，劈得整个内室都在抖。可那抖不是疼的抖，是——是认出来了。认出了那股气，认出了那股从管子里流过来的气，认出了那股和它同源的气。

    莫家的气。

    灾厄之子的气。

    我得一口一口地抽。莫凡说，你说过，不能一口吃，吃了人就没了。

    莫元白点头。

    抽一点，活一点。他说，抽的时候他会很疼。你得受着。

    莫凡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

    父亲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亮得像两盏灯，灯里头有火，火在跳。跳得很欢，欢得像一个人在等，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个来救他的人。

    莫凡把父亲的手握紧了，我受得住。

    他的手按在那些管子上。

    三截柱的气息从丹田里渗出来，渗到他的手掌上，渗到那些管子上。

    那接触的一瞬——

    父亲的整个身子都僵了。

    那僵不是静的僵，是痛的僵。像一把刀从脚底捅进去，捅到头顶，捅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可那抽搐没出声，没叫，没哭，就那么咬着牙忍着，忍得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痛的人。

    三十年。

    他忍了三十年的痛。

    莫凡的嗓子动了。

    他说，疼就叫出来。

    父亲摇头。

    那摇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可那摇里头有东西，有骨气，有一个人在三十年里学会的——不出声。

    三截柱在抽。

    抽得很慢，慢得像一根细线在往里头穿。穿一下，父亲的眉头就皱一下。皱一下，那些管子里的光就淡一点。淡一点，父亲的身子就轻一点。

    那轻不是瘦的轻。

    是活的轻。

    是有人在三十年里快要被抽干的河，终于等到了下雨。

    青儿……父亲又在叫了。

    那叫比刚才轻，轻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可那飘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笑，笑得很苦，苦得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他叫了三十年的人。

    门外有脚步声。

    莫凡抬起头。

    脚步声很急，急得像有人在跑，跑得像一阵风。风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很乱，乱得像一个风筝在风暴里挣扎。

    莫凡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莫青站在门口，站在那片红光里，站在三十年的尘埃里。

    她的脸上全是泪。

    青儿。

    父亲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响得像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撞一面墙。墙撞开了，撞出三十年的思念，撞出一个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叫了三十年的人的名字。

    莫青走进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父亲身边，蹲下，伸出手，按在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

    我来了。她说。

    就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