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外头的天把他晃了一下。

    太亮了。

    亮得像有人在他眼睛上点了一把火。火在烧，烧得他的眼眶都在发酸。

    他眯着眼，慢慢适应那片光。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模糊，模糊得像一团雾在飘。飘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的心思在变。

    是山。

    雪山。

    他认得这座山。当年他跟着莫凡上山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山脚下等着。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外头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才等到莫凡从山上下来。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

    可感觉不对。

    怎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哪里变了。变得到处都是陌生的，陌生得他的眼睛都在发酸。

    多久了？

    他开口问丹田里的根须。

    根须在他丹田里动，动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伸懒腰。腰伸得很长，长得萧衍都觉得肚子在抽筋。

    你进去的时候是冬天。根须说，现在还是冬天。

    萧衍的眼眶动了动。

    还是同一个冬天？

    根须说，第十九层里时间不动，外头的时间也没过去多久。大概……一个月？

    萧衍的脑子嗡了一下。

    一个月。

    他在里头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等到骨头都弯了，等到皱纹都爬满了手背。

    结果外头才过了一个月。

    那你呢？他问，我里头待了多少年，外头就是多少年吗？

    根须没出声。

    它只是在丹田里安静地蹲着，蹲得像一口枯井在等雨。

    你里头待了多少年，它终于说，我不知道。但你外头的老朋友，已经等了很久了。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老朋友？

    根须没回答。

    它只是在丹田里动，动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苦笑。苦得很深，深得像三百年的黄连在一块儿熬。

    萧衍继续往前走。

    他顺着山路往上走。路很滑，滑得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河在山壁上盘着，盘得像一条白蛇在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路边。

    站着，像一根桩子。

    桩子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的老树枝。枝上没叶子，光秃秃的，秃得像一个人的脑袋在风里摇。

    是莫清梦。

    萧衍的脚步骤然停下。

    莫清梦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不是活人的光。是油尽灯枯的光，亮得很短，短得像一口气在往外走。

    你出来了。莫清梦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飘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头。

    萧衍的嗓子动了动。

    你怎么在这儿？

    莫清梦没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拖着很重的东西在爬坡。坡很陡，陡得她的脚都在打滑。

    萧衍追上去。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那胳膊很细，细得像一根柴火棒。棒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你怎么了？他问，你的身子——

    老了。莫清梦说。

    萧衍的背脊僵了。

    什么？

    我老了。莫清梦又说了一遍，你在里头待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可我在外头等了多久，我自己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变，变得很浑浊。浑得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水里头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在翻涌。

    你进去的时候，我还是个姑娘。她说，现在你看我。

    萧衍的手指在抖。

    抖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落。落得很突然，突然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莫清梦的脸。

    那脸很糙，糙得像一张被风干了的老树皮。皮上有很多纹，纹是时间刻的，刻得很深，深得像他把外头的多少年都错过了。

    多久？他的声音在抖，我错过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