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的脚踩在雪上。

    雪很厚，厚得像一层棉花裹住了山。棉花底下是石头，石头很硬，硬得他的鞋底都在发麻。可他没停。

    他往下走。

    往下走的时候，丹田里的三截柱醒了。

    醒了之后它没出声。它只是在他丹田里动，动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辨认方向。方向很明确，明确得像一道光在指路。

    指的就是山下那片火把。

    你感觉到了？莫凡问。

    三截柱没回答。

    可他能感觉到它在变。变得很躁，躁得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狼终于闻到了血。血从山下来，从那些火把里渗出来，渗得很慢，慢得像三百年的陈酿在开坛。

    莫凡的步子快了。

    快得雪都被他踩出了坑。坑一个接一个，接得像一串脚印在往山下走。走得越远，火把越近。近得他能看见举着火把的人。

    那些人穿着白袍。

    白袍在风里飘，飘得很慢，慢得像一群鬼在走。走得很齐，齐得像被一根线串起来的蚂蚱。蚂蚱往前蹦，蹦得很急，急得像在赶什么。

    最前头那个人没举火把。

    他举着一根拐杖。

    拐杖是白的，白得像一根骨头。骨头上刻着纹，纹和莫凡手里木头上的疤纹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得莫凡的丹田都震了一下。

    三截柱震了。

    震得很烈，烈得像一匹被关了太久的狼终于要放出来了。放出来的那一下，莫凡的胸口都烫了。烫得很旺，旺得像要把整片雪都烧出一个洞。

    别乱。莫凡按住丹田。

    他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石头很滑，滑得像一块被冻住的油。油在月光下反着光，光照得那些白袍人的脸都白了。

    最前头的老人抬起头。

    那张脸很老，老得像一张揉皱了的纸。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照，照得很冷，冷得像三百年前那个改图纸的晚上。

    你就是莫凡。老人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很深，深得像三百年的尘埃在一夜之间被翻了个底朝天。

    你是白家大长老。莫凡说。

    老人笑了。

    笑得很淡，淡得像水面上隐约的一点光。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枯，枯得像一口熬了三百年的井。

    我爹的兄弟。他说，白袍是我哥。三百年前，他带着图出去，再没回来。留下半张图，说刻进了柱子。

    他举起拐杖。

    拐杖上的纹和莫凡木头上的疤，在月光下叠在了一起。叠得很准，准得像两块被撕开的纸终于要拼回原样。

    那半张图，大长老说，在我哥的血里。血在你手上的木头里。木头现在在你手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可那轻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压，压得很沉，沉得像三百年的执念都压在了那一步上。

    把木头给我。他说，白家三百年，就差这一半。还给我，三截柱就归白家了。

    莫凡的手指攥紧了木头。

    攥得很硬，硬得像要把那块木头嵌进掌心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很复杂，复杂得像三百年的恩怨在那一刻全涌上来了。

    归白家？他说，三截柱本来是莫家的。

    大长老的眼皮动了动。

    莫家。他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慢，慢得像在嚼一个很老的词。词很苦，苦得他的嘴角都歪了。

    莫家三百年前就把柱子弄丢了。他说，是我哥从莫家分出去，才把柱子救下来。莫家不配。

    救下来，改成吃人的刀？莫凡问。

    大长老没出声。

    他只是把拐杖往雪地里一顿。

    顿得很重，重得像一声鼓。鼓在山谷里回，回得很长，长得那些白袍人都停下了脚步。脚步停得很齐，齐得像被那声鼓钉在了地上。

    改，是因为要活。大长老说，三截柱原本是救人的，可救人要耗命。白袍算过——莫家三百年，被灾厄之子耗死了不知多少。改了它，它自己吃鬼气，不用再搭人的命。

    他看着莫凡。

    你以为你爹死得冤？他说，你爹是灾厄之子。莫家每一代灾厄之子，都是被柱子抽干死的。白袍改柱子，就是为了不让这件事再发生。

    莫凡的脑子嗡了一下。

    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