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截柱往山外指的时候，莫凡跟了上去。

    跟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雪地里拖脚。脚很沉，沉得像灌了铅。铅很冷，冷得他的踝骨都在发酸。酸得很烈，烈得像一口被憋了太久的火终于要出口了。

    萧衍在莫凡身后跟着。

    跟得也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敢走快。丹田里的根须在抖，抖得像一根线被什么东西牵着。牵得很紧，紧得他每走一步，那根线就往他丹田里勒一道。勒得很疼，疼得他不得不用手捂着肚子。

    你那半截，莫凡没回头，疼吗？

    一样。萧衍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月光在头顶上照，照得雪地像一块白布。布很平，平得像一张纸。纸上什么字都没有，什么话都没有——可莫凡知道，三百年前有。

    有一个人在这张纸上写过字。

    写过什么，不知道。写完了之后，他把纸埋进了雪里。埋了三百年。三百年没人挖过。

    现在，三截柱要挖。

    ---

    挖的时候，雪很硬。

    硬得像铁。铁在莫凡的木头底下一层一层地裂，裂得很慢，慢得像三百年的冰在一寸一寸地化。化出来的水往下渗，渗进更深的地里。

    地里很黑。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莫凡丹田里的三截柱在亮。

    亮得很暗，暗得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明的时候，它的光往地里照，照出了一层一层的东西——

    第一层是雪。雪底下是冰。冰底下是土。土底下是石。

    再往下，是骨头。

    骨头很白。白得像雪，可比雪更冷。冷得莫凡的整条胳膊都在发麻。他用木头把那根骨头拨开，拨到一边，又往下挖。

    第二层还是骨头。

    不是一根，是很多根。很多根堆在一起，堆成了一个形状。形状像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人，像在抱着什么东西。

    莫凡的手在抖。

    三截柱说。

    他继续挖。

    挖到第三层的时候，木头上的疤忽然亮了。

    亮得很突然，突然得像一道闪电劈在了雪地里。闪电里头裹着血，血很纯，纯得像三百年前的那只手划开皮肤时涌出来的东西。

    血落在土里。

    土很干，干得像被三百年的风刮过了。刮过之后，土变成了灰色，灰色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得很微，微得像一粒沙在月光底下的反光。

    莫凡把那粒沙拨出来。

    沙很硬。硬得像石。圆的，像一颗眼珠。

    不是眼珠。三截柱说，是命。

    莫凡把命托在掌心里。

    命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就在他托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更重的东西。重得像三百年的执念，重得像一个死人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莫凡问。

    三截柱没答。

    它只是把那颗命往莫凡的木头上一按。

    按上去的时候，木头上的疤动了。

    动得很烈。烈得像一张嘴在张开。张开了之后，嘴里吐出了一串字。字很模糊，模糊得像三百年前的水墨画。可就在那最模糊的地方，有几个字慢慢清晰了。

    白家不肖。

    三个字。很重。重得像三块石头砸在地上。

    往下。三截柱说。

    莫凡把木头往下按。

    按进土里。按到骨头边上。按到那颗命里头。

    命裂开了。

    裂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滴水落在了油锅里。锅里没有油，是火。火从那颗命的裂缝里往外冒，冒得很烫，烫得莫凡的手都在冒烟。

    烟里头有字。

    不是三个字了，是更多。更多字像烟一样往上冒，冒到半空里凝成了形。形很淡，淡得像鬼影——可鬼影里有声音，有三百年前的声音。

    吾名白袍，生于莫家，叛于莫家。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截柱是我改的，改的时候把命填进去了。填进去的东西不收回，死不瞑目。

    莫凡的嗓子动了动。

    收回什么？他问。

    三截柱替他答了。

    答得很沉，沉得像一口井在往外冒水。水很浑，浑得像三百年的泥。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翻得很慢，翻出来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