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时辰快到了的时候，莫清梦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被压暗的，是自己暗的——暗得像一盏灯里的油被人抽走了一半，火苗缩小了一半，光也跟着缩小了一半。缩小的那一刻，六盏灯织成的网跟着松了，松得令符的红光又往下压了三寸。

    清梦！莫青喊了一声。

    莫清梦没答话。

    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灯座——灯座底下那粒火星还在，可火星爬不上去了。爬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停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

    拦住它的，不是令符的红光。

    是一条线。

    一条从她灯座底下延伸出去的线——那条线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可线的那一端连着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地方很远，远得像在山的另一边，可那股从线那头传过来的重量，沉得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

    这是什么？她问。

    没人答她。

    她闭上眼睛，顺着那条线往前感知——感知了一会儿，她感知到了。线的那一头连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盏灯。

    那盏灯的火苗很小，小得像一粒豆子，可那粒豆子一样的火苗，把线这头的火吸过去了一半。吸过去的那一刻，莫清梦这盏灯的火苗就变小了，小到撑不住六盏灯织成的网。

    有人在分我的火。她说。

    白凝雪问。

    莫清梦睁开眼，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那层光从她眼底透出来，透到灯座上，把那粒被拦住的火星照亮了。照亮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个影子。

    影子站在很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盏灯，灯的形状和她这盏一模一样。那盏灯的火苗也很小，小得像一粒刚点着的火星，火星在风里晃着，晃得快要灭了。

    可那个影子还在举着灯。

    举着灯，在等什么人。

    我认识那个人。莫清梦说，声音很轻，可我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你再往前感知一下。萧衍说，看看那条线通到哪里。

    莫清梦闭上眼，继续往前感知——感知了一会儿，她感知到了。那条线穿过山脊，穿过雪林，穿到山后那片没人去的荒地。荒地上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被风化得快要看不清的字。

    那个字是。

    白袍的坟？莫青的声音变了，不可能，坟早在三十年前就被迁走了。

    不是坟。莫清梦睁开眼，是坟底下。

    她说得对——那条线没停在坟前，是穿到坟底下去了。坟底下有一个很深的地方，地方很大，大得像一个被掏空的山洞，洞里有一盏灯，灯的火苗很弱，弱得快要灭了。

    可那盏灯还亮着。

    亮着，等着一个人来接。

    那盏灯是谁的？白凝雪问。

    莫清梦没答话——她盯着自己的灯座，盯了很久，忽然间她的眼睛睁大了。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画面里有一个老人，老人手里举着一盏灯，站在一座坟前。

    那座坟不是白袍的坟。

    是她母亲的坟。

    是我母亲的灯。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她把灯留在了坟底下，等我去接。

    六盏灯织成的网，在她说话的那一刻又松了一分。

    松的那一刻，令符的红光压下来，压到莫凡胸口那道缝上。缝又裂开了一点，裂得底火漏出来的速度变快了——快得像一条河决了口，河水往外涌，涌到柱子上，把整根柱子都冲得往下弯。

    先别管那盏灯。莫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先撑住这一关。

    他说得对——现在不是去接灯的时候，现在是撑住令符的时候。撑不住，六盏灯的网就会破，网一破，令符的红光就会砸下来，砸到所有人身上。

    莫清梦咬了咬牙，把那条连着坟底下的线收回来——收回来那一刻，她灯座底下的火星又动了一下，动得往上爬，爬到灯芯的位置，把火苗撑大了一点。

    可她知道——那盏在坟底下的灯还在亮着。

    亮着，等她去接。

    撑到第九个时辰。她说，然后我去接那盏灯。

    令符的红光还在压，六盏灯的网还在撑。第九个时辰快到了，到了的那一刻，不知道是哪一边会先撑不住。

    线头在坟底下。

    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