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女娃在前面走得飞快，灰扑扑的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

    萧衍背着莫青跟在后面。莫青的身子轻得不像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不敢走快——不是怕颠着她，是怕自己丹田里那根须热得把他整个人点着了。

    那根须从乱葬岗开始就一直在发热，推着他往北走，推得又准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可走到雪脊脚下的时候，那根须忽然变了，不再是推，是扯。

    不是往前扯。是往旁边扯。

    萧衍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丹田的位置。衣服底下的那块皮肤在发烫，热得他想把衣服撕开，可他知道不能——莫青还趴在他背上呢。

    怎么了？引路的女娃回头看他。

    丹田热。

    那不是你的。莫青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那是他的。他想把你的根须收回去。

    萧衍的脚步顿住了。收回去？我丹田里的根须，是他的？

    是你自己的根须。莫青的身子动了动，像是在换姿势，但被他叫醒过，被他推着走过乱葬岗，走到我面前。现在我要去见他了，你的根须就该还给他了。

    萧衍低头看自己的丹田。

    他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可他感觉得到。那根须在丹田里伸展开来，不再缩成一团，不再像一条睡着的蛇。它在丹田里扎了根，根须的末端分出好几个叉，每个叉都在往外冒芽，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苗。

    它长进我丹田里了。他说。

    我知道。莫青的声音很轻，我贴的时候就知道，它会长进你丹田里的。那是我给我儿子留的路，路用完了就得收回去，不然你会痛。

    萧衍怔了一下。会多痛？

    你没痛过？

    没有。萧衍说，从乱葬岗到现在，一点都没痛过。

    莫青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衍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把痛收走了。她说，他在替你痛。

    萧衍的脚步停了一瞬。

    丹田里的根须还在发热，推着他往前走，可他忽然觉得那热不是根须自己的热了，是从另一个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隔着不知道多少道墙，有一个人在替他承担着什么。

    他知道我在哪儿？他低声问。

    他一直都知道。莫青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胸口有一根线，连着你的丹田。你走到哪儿，他都知道。他让你来乱葬岗找我，就是想让你把我背上雪山。

    萧衍的嗓子动了动。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走不了。莫青的声音顿了顿，他的根在墙里。

    萧衍没再问。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往雪脊的方向走去。丹田里的根须在发热，推着他，推得又稳又准，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可他现在知道了，那根须不只是推他的。也在把痛传走。

    引路的女娃在前面站住了。

    到了。她说。

    萧衍抬起头。雪脊就在面前，不远了。翻过那道脊，就是雪山，就是三步界，就是那道墙，就是那个人。

    莫青在他背上动了动，喃喃地说了句什么。

    她说什么？引路的女娃问。

    她说……萧衍仔细听了听，她说，快了。

    女娃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往雪脊上走。

    萧衍跟在她后面，丹田里的根须越来越热，推着他，推得他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可他没停。他只是把脚步迈得更大了一点。

    莫青的身子在他背上晃着，轻得像一片羽毛。雪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他头顶，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脚下那串一深一浅的脚印里。

    引路的女娃走在前面，灰扑扑的衣裳在风里鼓起来。萧衍走在后面，背上背着莫青，丹田里烧着一团火。

    三道影子，在雪脊上走着，往那道看不见的线走去。

    丹田里的根须在烧着，推着，萧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根须在往外伸，像一条急着回家的蛇，往那个连着它的方向爬去。

    莫青在他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他会好的。

    萧衍没应。他只是把脚步迈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