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第二趟。

    顾寒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糖坊后院的灯还亮着。

    他肩上扛着一只木箱，四十多斤，落了地没发出多大动静。箱子里是三层油纸包好的零件：三根铸钢辊轴，一副齿轮，八套轴承，还有十二根合金轴瓦——老周从江城一家倒闭糖厂收来的旧设备，拆了整机，能带的全带上了。

    归墟仓一千吨的运力，他只用了不到两百斤。

    齐一剪披着衣裳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箱子，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过来，蹲下看。

    这就是那机器的心子？

    心子。顾寒拍拍箱盖，身子得雷师傅自己造。

    雷师傅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老头进门先净手，这是他从玻璃坊带出来的规矩——碰新图纸之前，手必须干净。他把图纸在长桌上铺开，一铺开就没再抬过头。

    图纸上画着三根辊子，竖着排成一个字。

    三个辊子？雷师傅的手指点在上头那颗，为何要三个？两个不行么？

    两个辊子，甘蔗过一道，压一遍。顾寒说，汁水还剩四成在渣里。

    三个呢？

    上面一个，下面两个。甘蔗进去，第一道压，弯过去；第二道压，再弯回来。过三道，渣里剩下的汁水，不到一成。

    雷师傅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三道，是一根甘蔗一次过去？

    一次过去。辊子转，甘蔗自己走，不用人喂第二遍。

    老头不说话了。他起身，围着长桌走了两圈，又蹲回去看轴承的位置，看了很久，才慢慢说：

    我做了三十年器械。水轮、纺车、锻锤，什么没见过。他抬起头，没见过让东西自己走三道的。

    造出来就有了。

    雷师傅嘿了一声，把图纸小心卷起来，用布带捆好，揣进怀里，像揣一件宝贝。

    给我二十天。

    十五天。顾寒说，糖等不起。

    十八天。老头咬着牙让了三天的步。

    新糖坊选在城东，靠着运河，五亩地，青砖大瓦房，是齐一剪带人看着起起来的。老糖坊那边一天榨六千斤甘蔗，新坊一起，一天就是六万斤。

    圈地那天，四邻都来看。有个种甘蔗的老农挤在人群里问：官人，你们坊做这么大，甘蔗收得上价来，还是压下价去？

    顾寒想都没想：收上价。

    老农愣了：你们坊越大，越压得上价？

    坊越大，要的甘蔗越多。要得多，就得给得高——不然人家凭什么种给你？顾寒说，压价的坊，不是做大，是做死。

    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城东。传到齐一剪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算扩建的账，听完笑了一声，在账本边上添了一行小字：收蔗上价，是为固本。

    第三天傍晚，大牛来了。

    十五岁的大牛如今走路带风，进门先看了一圈院里的人，才凑到顾寒跟前，压低声音：

    爷，打听着个事。

    户部要派员，来查普惠堂的账。大牛说，吏部那边有人透出来的，是个主事，姓温。人还在路上，说是五六天到。

    顾寒了一声，不意外。小六上个月来信就提过一嘴。

    查账就查账。他说，普惠堂的账，经得起查。

    大牛却没走，又递了一句：爷，我听见的不止这个。茶馆里有闲话，说那位温主事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挑错的。查不出错，就没法跟上头交代。

    顾寒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谁教的？

    不知道。大牛摇头，但这话不是平头百姓能说出来的。平头百姓不关心户部查谁。

    顾寒点点头，让大牛盯住茶馆，那几句闲话是谁传的、从哪天开始传的、传话的人嘴不严还是嘴太严——一样一样记。

    大牛走后，幼薇从账房里出来。她如今管着普惠堂的总账，手里捧着账本，眉头有点皱。

    哥哥，查账的事我听见了。她说，采买的账、工钱的账、药坊出产的账，都齐。只有一样——

    施药没账。顾寒替她说完。

    幼薇点头。

    两块木牌立在普惠堂门口三年了：不问出身，不看凭证，不记账，不留名。当年顾寒亲手立的规矩，如今是普惠堂的招牌，也是——一道疤。

    户部的规矩，账账相合。幼薇说，施出去三十七万支，没账。他们不会认这个。

    顾寒看着院里的老糖坊，糖坊那头传来收工的梆子声。

    规矩不能改。他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