辆车，你一个人修？

    孙兵不说话了。

    顾寒转身，从案上又拿出十本手册，摞在那三本上头。

    十三本。他说，你抄。抄得越多越好。

    孙兵傻了。

    先生不罚我？

    罚你做什么。顾寒说，你抄走的，是字。抄不走的，是会修车的人。

    册子谁都能抄。顾寒说，可抄回去，遇上没写过的好处，你问谁？问册子？册子不会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兵。

    我要的不是会照着册子修车的人。我要的是——册子上没写的那些地方，他自己知道该怎么修的人。

    孙兵愣了很久，忽然哭了。

    他三十来岁的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十三天，吴老六把车装回去了。

    不多不少，一个零件不剩。

    顾寒蹲在旁边看。

    多出来那七个呢？

    不是这辆车的。吴老六说。

    你怎么知道？

    我量了。吴老六举起手——那只少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捏着一个轴承，这七个，直径比这辆车的大半分。看着一样，装不进去。

    顾寒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量的？

    第三天。吴老六说，我琢磨着不对，就都量了一遍。

    量完了怎么不说？

    我想看看，是不是我眼瞎。吴老六咧嘴笑了，量到第七天，我确认不是我眼瞎。

    顾寒也笑了。

    你出师了。

    那七个，是我故意混进去的。顾寒说，三百辆车的零件，将来在北线是要混着用的。不一样的车，零件差半分也装不上。你量出来了，别人没量出来。

    吴老六愣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先生，他说，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夸我。

    两个月，一晃就过。

    临走那天，十二个人在明算堂门口站成一排，给三十几个孩子鞠了个躬。

    陈小七从人堆里挤出来，塞给那个最小的兵——十六岁的狗剩——一块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看树。

    这是我们堂里的规矩。陈小七说，看久了账，眼睛会以为天底下只有数。得看看别的东西。

    狗剩攥着那块木牌，哭了。

    吴老六最后问了顾寒一句话。

    顾先生，我们回去算什么？匠人不像匠人，兵还是兵。

    顾寒看着他。

    你们是第一批。

    第一批什么？

    往后北线每一个营，都会有你们这样的人。顾寒说，你们算什么，得等第十个、第一百个出来，才知道。

    吴老六想了想：那总得有个叫法。

    顾寒想了一会儿。

    往后这行当，他说，叫随军匠。

    随军匠。吴老六念了一遍，咂了咂嘴，成。听着比匠人强。

    十二个人上了马。

    吴老六已经翻上去了，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

    哦对了，先生。

    玉林卫北边那座废堡，吴老六随口说，前阵子有人见着骆驼队。小的几个还打赌来着。

    顾寒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骆驼？

    嗨，北边跑商的有的是，用骆驼不稀奇。吴老六笑，就是那堡子荒了好些年，忽然有动静，怪吓人的。

    他一夹马腹，走了。

    十一骑跟上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

    顾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哥哥。幼薇在旁边轻声叫他。

    顾寒没回头。

    去封信给温大人。他说。

    说什么？

    顾寒看着北边。

    就说，我那三百辆车，有六十七辆瘫在半路上。修车的人，我给他了。

    他顿了顿。

    再添一句：那六十七辆车瘫着的地方，离玉林卫北边那座废堡，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