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产的单子到应天第三天，农政司里来了两个老农。

    是白老汉，还有同村的一个，坐了五天车来的。进门就要见管事的，说有一本账要交。

    幼薇接的他们。

    白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个粗纸订的本子。

    这是啥账？幼薇问。

    种账。白老汉说，俺们村十五户，跟着棚里学的，把自家留的粮种也按新法子侍弄了。怎么浸的种，几天下地，几时见苗，苗齐了几成——都记着呢。俺不识字，是村塾的娃替俺们记的。一户一页。

    幼薇翻开本子。

    头一页是白老汉家的。字是娃娃的字，一笔一划：十月初二，浸种。初六，下地。十九，出苗。苗齐九成半。

    再往后翻，一户挨一户。有的记得细，连浇了几瓢水都写；有的记得糙，就三五行。最后一页，是全村拢的总数：十五户，留种田四十六亩，冬前苗齐，最差一户八成。

    这账，白老汉说，俺们商量的，交给衙门。为啥呢——衙门墙上贴的告示说，秤星常明。俺们这个账，就是俺们村自家的秤星。来年要是成了，旁的村来问，衙门就照这个本本教他们。

    幼薇把本子合上，双手捧着，站起来。

    老人家，这个本子，农政司收了。她说，我给您打个收条——收的不是账，是十五户的规矩。

    她当场写了收条，盖了印，一式两份。白老汉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贴身收了，收在贴胸口的衣裳兜里，用手按了按。

    同来的老汉在旁边看，看完了小声问：俺们村的账，也单开一页？

    幼薇说，从今往后，来一村，开一页。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的牙：回去俺也说给村里人听。让娃们记仔细点，往后这一页上，是俺们全村的名声。

    送两个老农出门的时候，书办小声问幼薇：这账入哪一册？

    单开一册。幼薇说，就叫《种账》。往后各府各村的，都往里收。粮账记的是收成，种账记的是——根。

    《种账》第一册，头一页编号是白字一号。

    同一天，胡惟庸府上，也收到了一份。

    是那个数棚的伙计的报单。报单上写着：棚四十座，亩数约二百，苗已入棚，守卫一哨。起收的数还没探到。

    胡惟庸看完，问：探不到数？

    棚区盘得紧。起收那几天，外围三里都换了岗，生人进不去。

    胡惟庸不意外。这份严密，比他预计的还严。

    他把报单翻过来，就着灯看纸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习惯看纸背。

    二百亩，四十座棚。他慢慢地说，知道这四百箱苗是从哪儿来的么？

    门客答不上来。

    我查过。胡惟庸自己答了，这批苗的种，不是大明的种。江南没有，两淮没有，北平的官仓也没有。顾寒手里有一种粮种，来历不明，产出的薯能当主粮。三年前就有人报过御前，当时只当是稀罕物。

    他站起来，踱到窗前。

    如今稀罕物成建制了。二百亩的棚，起了在边关外头。他说，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没人接话。

    意味着边军不再指望漕粮。胡惟庸说，军屯是朝廷的老根，可军屯靠天。他的棚不靠天——棚里烧着地龙，冬天下种，冬天收粮。这样的棚要是起了四百座、四千座，漕运还剩几成分量？

    门客听出味儿来了：相爷的意思是，此物不可纵？

    纵不纵，不由你我。胡惟庸说，皇上已经在纵了。要动它，得先让皇上自己觉得它该动。

    他回到案前，铺纸提笔，却不落字。

    灯芯结了个花，他也不剪。屋里静了很久，只有更漏的声音。

    其实这半年来，他心里一直横着一件事：抄家那天，六个粮行，一夜之间连根拔了。朝野上下都说顾寒狠，可他自己知道，真正让他睡不安稳的不是顾寒狠，是那一夜之后，江南的粮市空出来的位置，比六个粮行占地加起来还大。

    空出来的位置，总有人要坐。与其等别人坐上去，不如自己坐。

    最要紧的，是知道那个数。他说，四十一万斤也好，四十一万石也好——数目不一样，话说得就不一样。头茬称产，顾寒一定报了御前。报多少，怎么报，咱们先知道了，再想怎么接。

    他搁下笔。

    去备一份礼。他说，户部王侍郎下月娶儿媳。

    半个月后，户部王侍郎府上的婚宴，胡惟庸亲自到了。

    酒过三巡，王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