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应天的雪化到第三遍。

    农政司后院的地窖开了三口。去年秋收下来的一级种薯，一窖一窖起出来，摊在芦席上晾。二牛领着八个人翻窖，一筐一筐往下传；幼薇在窖口摆了张小桌，一本《出窖册》摊着，每出一筐报一次数——第几窖、出多少斤、坏了多少斤，她记两遍，两遍对上了才落笔。

    顾寒站在窖口看她记。记到第三窖，他问：坏了几斤？

    幼薇翻回前头：这一窖一百二十斤，坏了三斤八两。

    去年呢？

    去年这时候是四斤六。她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今年少八两。

    一窖少八两。顾寒说，三十二窖，是十六斤。十六斤种下地，能出三百斤粮。

    三百斤粮…幼薇在心里过了一遍，够一个人吃小半年。

    顾寒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

    幼薇低头，把这三句话也记在了册子的页边上。她记的不光是数——她记得清楚，头一年顾寒教她记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账上不写道理，只写数；可道理是从数里长出来的，你要是不把那句话记下来，过两年就没人知道这个数是怎么长出来的了。

    二月十六是这一趟的门期。

    顾寒没过。

    春耕起窖、边市三月开秤、栽培册子补页付印，三件事全压在二月里，他一天都抽不出来。头天晚上他在灯下把这三件事排了一遍，排完，叫来门那边常驻的两个人——按《两头跑章程》，门那一头常年有两个人守着，一月一轮。

    他把一张字条交过去。字条上四句话：

    一、井区只看外面，不要进院。

    二、能抄的编号都抄下来：电表的户号、井房上的铭牌、进出车的车牌。

    三、不要问人。

    四、画一张图。要那种不会画图的人也能看懂的图。

    那两个人接了条子，其中一个多问了一句：大人，要是人家问我们是干什么的呢？

    你们不进门，就不必答。顾寒说，人在门外站着，问的人先心虚。

    字条过门，到江城是同一天夜里。

    苏曼收到的时候，正赶上二月最后一场雨。她在值班室把字条看了两遍，笑了一下，抬头跟老周说：他还是那样。

    哪样？

    交代事情的时候，连你不许干什么都写清楚。

    老周搓了搓手：这不是不放心你。这是他怕你替他多干一步。

    苏曼了一声，把字条夹进表格第一页，没再说话。

    她做的是合规的活儿。她有个学弟在市农技推广中心，姓郑，人叫小郑，跑腿的活儿干得勤快，嘴也紧。苏曼找他，说的是地下储藏设施越冬普查——真名目，真文件，单位盖章，只是这个名目往年查的是菜窖和山药窖，今年她把两个字填得宽了些。

    小郑翻着文件，问：苏姐，这活儿咱们单位也接？

    苏曼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我们看的是两个字，别看谁家的

    那要是人家不让进呢？

    不让进也是一条。苏曼说，记下来，写。

    三月头的第一个晴天，苏曼和小郑两个人，在井区外头的土坡上站了一天。

    井区在物流园下游二十里，一片平房围着一口井，四周是才抽条的麦地。苏曼没带相机——她带的是一支笔、一个本子，还有一卷皮尺。她的规矩是先画，再抄：画下来的人，脑子会记住自己画错的地方；抄下来的人，只会记住自己抄对了。

    她画的第一张图丑得要命，可四样东西清清楚楚。

    一、院墙。两米四，墙头插着碎玻璃。玻璃是新的，墙是旧的——旧墙上泛着一道一道的白碱，新玻璃在太阳底下还反光。

    二、井房。不是水井房。水井房得留水泵的位置，得有水泵的响——这房子静得能听见风。房子外头包着一层保温材料，她让小郑拿手比了比，十二公分。

    小郑当场就了一声：十二公分？苏姐，这是冷库的数。一般仓库三公分都嫌多。

    苏曼没接话，在本子上记了四个字：保温十二。

    三、电表箱。挂在院门口的电线杆上，箱门没锁，她让小郑踮脚看了一眼户名，两个字：河海。

    四、门口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车牌，一个对着井口。

    苏曼在图上，把这两个摄像头画成两只眼睛，然后在旁边写了两行小字：

    没有对着路的。

    写完，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底下又补了一句：

    看的是谁进来，不是谁路过。